第203章 万国使节随 (第2/2页)
更有一些来自更遥远、对大唐了解不深的邦国使节,纯粹是带着好奇与贪婪而来。他们被唐朝的强盛所震慑,也垂涎于沿途所见惊人的财富。真腊的使节暗中记录着唐朝的建筑、农具、丝绸工艺;骠国的乐师如痴如醉地学习唐人的宫廷雅乐;而少数泛海而来的、皮肤黝黑的使者,则用贪婪的目光,扫视着那些精美绝伦的瓷器与丝绸,心中盘算着若能运回本国,将是何等巨利。
当然,也有真心仰慕中华文化,渴望加深联系的。新罗的使节团规模最大,态度也最是恭谨诚恳。其正使金仁问,乃新罗王族,精通汉学,言辞儒雅,对唐朝典章制度推崇备至,日夜与礼部、国子监的官员探讨经义,请求赐予典籍。他的恭敬,甚至让一些唐官都感到有些赧然。
李瑾作为行营都总管,不仅要统筹整个队伍的行程、安全、补给,对这些身份各异、心思各异的“万国”使节,也需保持关注,恩威并施。他定期接见主要藩国、强部的使者,态度威严而不失礼数,赏赐丰厚而皆有定制。对于吐蕃赞婆、突厥斛瑟罗这类需要重点关注的,他则会在公开场合给予格外“礼遇”,亲自过问其饮食起居,言谈间却滴水不漏,偶尔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唐军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信息,加以震慑。他深知,这些使节的眼睛,就是他们背后君主和部落的眼睛。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大唐的强盛,也是大唐的弱点;他们感受到的,不仅是大唐的恩德,也是大唐的傲慢。如何在这旷世盛典的舞台上,恰到好处地展示肌肉,又不至于过度刺激某些潜在的敌人,是一门极其精细的政治艺术。
銮驾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李治的身体,在最初的兴奋过后,迅速被长途颠簸和深秋的寒气所击垮。大部分时间,他都昏昏沉沉地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御辇中,靠着参汤和药丸维持精神。只有经过重要城池,需要露面接受万民朝拜时,他才会被内侍搀扶起来,穿戴整齐,强打精神,向窗外挥手示意。那一刻,他苍白脸上硬挤出的笑容,与窗外山呼海啸的“万岁”声,构成一幅令人心酸又诡异的画面。他清醒的片刻,会反复询问王德真,距离泰山还有多远,反复摩挲着那卷早已烂熟于心的封禅祝文草稿。
武则天则大部分时间与李治同乘那辆特制的龙凤辇。她需要照顾皇帝,更需要在皇帝精神不济时,代表帝国接受沿途官员和外国使节的朝拜。她总是仪态万方,神情端凝,言辞得体,恩威并施。接见重要藩国使节时,她往往能说出该国的风土人情、王室谱系,甚至用一两句简单的胡语问候,令使者们又惊又佩,深感天后“明见万里”。她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皇帝病弱带来的权威缺失,甚至因其女性身份带来的神秘感与独特威仪,让许多外邦使者感到一种别样的压迫与敬畏。他们私下议论:“唐家天子威严,然天后睿智明断,尤胜须眉。梁国公掌兵,沉稳如山。此三人,真乃天赐大唐,不可轻侮。”
太子李弘则恪守储君本分,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金辂中读书,或随行在李瑾左右,学习处理行营庶务,接见一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和使节。他仁孝勤勉,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父母的巨大光环,万国使节的复杂目光,以及身为储君却无实权的尴尬,都让他感到压力重重。只有与李瑾独处,请教兵法政务时,他紧蹙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
这一日,队伍行至洛阳附近,在预先建好的巨大行营驻扎。夜幕降临,万帐灯火如繁星落地。帝后行营居中,宛如众星拱月,外围是百官勋贵的营区,再外是诸卫禁军,最外围,才是那些色彩斑斓、喧嚷不休的“万国”使节营地。
李瑾巡营完毕,回到自己的大帐。帐中已备好简单的饭食和热汤。他卸下甲胄,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亲兵统领低声禀报:“国公,吐蕃赞婆傍晚遣人送来一箱上等麝香和一把镶宝石的吐蕃宝刀,说是敬献国公,聊表心意。东西已按例登记入库。”
李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案上一份鸿胪寺刚刚送来的、关于吐蕃使团近日动向的密报上。报告提到,赞婆手下有几名随从,近日频繁与一些西域胡商接触,似乎在打听什么。他沉吟片刻,道:“礼尚往来。明日以我的名义,回赠赞婆两匹蜀锦,一罐江南新茶,再加一副我常用的金丝软甲。就说,秋深露重,望其保重。另,加派人手,留意与吐蕃使团接触的西域胡商背景,特别是与大食、波斯有关的。”
“是。” 亲兵统领领命而去。
李瑾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秋夜寒风立刻灌入,带着远方胡营隐隐传来的、混合着各种语言的喧哗与异域乐声。他抬眼望去,帝后行营方向灯火通明,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更远处,万国使节的营火点点,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与天上的星河相接。
“万国来朝……” 李瑾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笑意。这璀璨灯火,这喧嚣人声,这无边无际的营帐,无不彰显着大唐无与伦比的强盛与吸引力。这是力量的展示,也是欲望的漩涡。这里有多少是真心归附,有多少是畏威而来,又有多少是包藏祸心,潜伏爪牙?
封禅尚未开始,但这汇聚了四方目光、承载了无数野心的庞大队伍本身,已然成了一个微缩的天下,一个权力、野心、文明与算计交织的舞台。而他,与那銮驾中的帝后一样,都是这舞台中央,最耀眼的角色,也是最显眼的靶子。
他放下门帘,将寒风与喧嚣隔绝在外。帐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如同这盛世光景下,难以捉摸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