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盛极而衰律 (第2/2页)
这一切,如同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将李瑾,将整个帝国,笼罩其中。而这其中许多问题,似乎都与那场极尽荣耀的封禅大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封禅,是功业的顶峰,是权力的加冕,是盛世的宣告,但也像一剂药力猛烈的补药,在带来短暂亢奋的同时,也加速了某些沉疴的发作,诱发了新的病灶。
“不,绝不能坐视这‘盛极而衰律’在我大唐应验。” 李瑾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他不是宿命论者,更不相信什么“气数已尽”。他相信事在人为。太宗皇帝能开创贞观之治,他李瑾,为何不能与皇帝、天后一起,设法避开这历史的陷阱,让这盛世延续得更久一些?
但,该如何做?
直接进谏皇帝、天后,直言盛世隐患,倡言节俭,抑制浮华,整顿吏治,防范外患?在封禅成功、祥瑞频现、朝野一片颂扬的此刻,这无异于冷水浇头,不仅难以被接受,反而可能被视为居功自傲,不识时务,甚至被别有用心者扣上“诽谤盛世”、“怨望君上”的罪名。许敬宗之流,必定会群起而攻之。
他需要更巧妙、更持久、也更根本的方法。
李瑾的目光,再次落回案头的史书。历史的教训,不仅在于警示衰亡,也在于揭示兴盛之道。贞观之治何以成功?在于太宗虚怀纳谏,任贤用能,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君臣一体,上下同心。那么,要避免衰亡,是否也该从这些根本入手?
固本培元。 李瑾在心中写下这四个字。盛世之基,在于民,在于农,在于实实在在的国力。封禅、祥瑞、宫室、颂歌,这些都是虚的,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是透支未来的“花”。真正的“锦”,是府库里的粮食布帛,是边疆稳固的防线,是百姓安居乐业的人心,是吏治清明的朝堂,是储君顺利的过渡,是军械的锐利,是将士的忠诚。
他不能,也不必去直接挑战那由封禅和祥瑞构建起来的、笼罩在“天皇天后”头顶的神圣光环。但他可以,也必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做那些固本培元的事情。
首先,是军。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帝国最重要的支柱。无论朝局如何变化,无论“祥瑞”如何喧闹,军队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并且要保持最强的战斗力。王方翼的凉州,只是冰山一角。他要加强对安西、北庭、安北、安东四大都护府的控制,确保边将得人,军械精良,训练有素,赏罚分明。同时,要继续推进武学和军校的建设,培养忠于国家、通晓军事的新生代将领,而不是只知钻营逢迎的官僚。军队,必须是帝国最稳定、最锋利的一把刀,而不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更不是奢靡腐败的染缸。
其次,是财。户部的困境,他不能直接插手,但可以迂回影响。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政事堂讨论涉及大型工程、巨额赏赐的开支时,提出更务实、更注重长远效益的建议。比如,与其耗费巨资在各地兴建祥瑞碑、祥瑞观,不如将这些钱粮用于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改善通往边疆的驿道。他还可以支持一些务实派的官员,在朝中形成一股主张“量入为出”、“藏富于民”的声音,哪怕微弱,也是一种制衡。同时,他自己的封邑、产业,要做出节俭的表率,至少不能带头奢靡。
再次,是人。朝中风气,需要引导。许敬宗、李义府之流,眼下动不得,但可以慢慢扶持、提拔一些务实、正直、有才干的中下层官员,让他们在关键岗位上发挥作用,逐渐形成一股清流。对于太子李弘,他需要在保持适当距离、避免卷入其与天后直接冲突的前提下,给予一些隐晦的支持和引导,比如通过可靠的人,向其讲授一些历代治乱兴衰的道理,推荐一些务实的臣子进入东宫,潜移默化地帮助太子成长,为未来可能的权力交接做准备。这很危险,如履薄冰,但必须去做。
最后,是思。李瑾的目光变得幽深。泰山封禅,尤其是“祥瑞”的出现,本质上是利用“天命”和“神权”来巩固统治,统一思想。这在短期内有效,但长期来看,过度依赖“祥瑞”、“天命”,会扼杀思想的活力,助长迷信和谀媚。武则天近来似乎对佛教愈发感兴趣,或许是想借助佛教理论来进一步巩固自身地位。李瑾对此持谨慎态度。他更倾向于一种更务实、更包容的思想氛围。或许,是时候在“尊儒”的大框架下,有限度地倡导一些“经世致用”的学说,鼓励对农、工、兵、商等实际学问的研究,打破唯经义是举的僵化?甚至,可以效仿太宗皇帝设文学馆、弘文馆的故事,以编纂典籍、整理文献为名,聚集一批有真才实学、思想开放的士人,探讨治国安邦的实学,为帝国储备不同领域的人才,也稍稍平衡一下被“祥瑞”和“天命”论过度笼罩的思想界?这需要极其谨慎的布局和漫长的努力,但或许,这是为帝国注入长久活力的更深层的方法。
思路渐渐清晰,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他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可能被视为对现有权力格局的挑战,对“盛世”光环的“不和谐音”。他会面临猜忌,面临阻挠,面临明枪暗箭。尤其是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后,那位如今已是“天后”的武则天,她会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些“固本”之举?是视为必要的补充,还是潜在的威胁?
李瑾放下手中的书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夜已深,万籁俱寂。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黎明将要来临。但李瑾知道,对于这个帝国,对于他个人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盛极而衰,是历史规律,但规律,未必不可打破。至少,他要竭尽全力,去尝试,去延缓,甚至去改变。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带着长安城苏醒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书房内一夜的沉闷。远处,大明宫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那是帝国的权力中枢,也是所有荣耀、阴谋、希望与危机的发源地。
“为盛世续命,为生民立心,为万世……” 李瑾低声自语,后面的话,消散在渐起的晨风里。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孤独而艰难,但他别无选择。既然站在了这权力的巅峰,既然与这个时代、与这个帝国命运与共,那么,与其在繁华迷梦中等待衰亡的降临,不如在阴影初现时,就擎起火炬,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通往长久兴盛的道路。
哪怕,那条路上,寒风刺骨,荆棘密布。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