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洛水现瑞石 (第2/2页)
很快,政事堂诸宰相及在京重臣们齐聚大殿。许敬宗自然是第一个站出来,以无比激动、无比虔诚的语气,详细禀报了“洛水瑞石”的发现经过,并引经据典,从“河图洛书”的传说,到历代祥瑞的记载,慷慨陈词,论证这“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正是上天对当今天子圣德、天后贤明的最明确、最荣耀的嘉许与预言!他声泪俱下地跪请皇帝、天后,顺应天意,接受上苍的启示,并大张旗鼓地庆贺、宣示,使万民咸知,咸沐天恩。
李义府等一众“拥武派”官员紧随其后,纷纷出列表态,言辞恳切,将“瑞石”的出现与泰山封禅祥瑞相联系,认为这是“上天连续垂示”,大唐国运必将如日中天,陛下、天后功德巍巍,旷古烁今。一些中间派官员,见皇帝激动、天后默许、许敬宗等人气势如虹,也只好随大流,出列恭贺。即便有个别老成持重或心存疑虑的大臣,如侍中刘仁轨等,见此情形,也知势不可逆,若在此时提出任何质疑,不仅徒劳无功,反会惹祸上身,只得保持沉默,或含糊附和。
李瑾也站在殿中。他面色沉静,目光低垂,仿佛在专心聆听许敬宗那激情澎湃的演说。当听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时,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泰山“祥瑞”,他尚可解释为罕见天象的巧合,或被巧妙利用。但这洛水中突然出现的、带有如此明确指向性谶语的“瑞石”,其人为痕迹,在他眼中几乎昭然若揭。许敬宗……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位天后的手段,果然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封禅亚献是突破礼制,泰山祥瑞是营造氛围,而这洛水瑞石,则是图穷匕见,要将“天后”进一步神圣化、天命化。
“圣母……” 李瑾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这是比“天后”更具神性、也更具颠覆性的称呼。一旦这个称呼被天下人接受、认可,那么武则天就不再仅仅是皇帝的妻子、太子的母亲、辅政的皇后,而是上天认可的、降临人世护佑大唐的“神圣之母”。其权威,将超越世俗的皇权、后权,带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神权色彩。届时,任何针对她的非议和反对,都可能被视为“亵渎天意”、“逆天而行”。
好厉害的一步棋。李瑾暗暗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反对,至少不能公开反对。皇帝已然深信不疑,朝堂大势已成,更重要的是,这“瑞石”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将“天后”与“大唐国运永昌”捆绑在了一起,反对“圣母”,似乎就成了反对大唐国运昌隆。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但他也无法像许敬宗等人那样,发自内心地欢喜和拥戴。他感到一阵寒意。这“祥瑞”的把戏,从被动利用天象,到主动伪造“天启”,性质已然不同。这是在用人为的“神迹”,来操纵人心,绑架朝政。今天可以是“圣母临人”,明天又该是什么?长此以往,朝堂之上,还有多少空间留给务实、理性和直言?
当皇帝李治用颤抖而兴奋的声音询问“梁国公以为如何”时,李瑾出列,拱手,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天后。洛水现瑞石,字迹昭然,臣闻之亦深感震撼。此确为千古未有之异事。无论其寓意为何,既显于洛水,为万民所见,便是上天垂示无疑。臣以为,当依许尚书及诸位同僚所议,郑重以迎,详加考释,并昭告天下,以慰臣民之望,以答上天之眷。至于‘圣母’之称……” 他略一停顿,感受到大殿内瞬间集中的目光,继续道,“石上既有明示,自当遵从天意。然具体仪典、尊号,还需礼部会同有司,详加拟定,务求妥帖,以彰陛下、天后之圣德,亦显我大唐敬天法祖之诚。”
这番话,滴水不漏。他承认了瑞石的“异事”性质,肯定了需要“郑重对待”,但巧妙地避开了对“圣母”神性的直接表态,而是将问题推给了“礼部会同有司详加拟定”。既未扫皇帝和天后的兴,也未公开迎合许敬宗等人的过度渲染,同时给自己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武则天深深地看了李瑾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梁国公老成谋国,所言甚是。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妥善办理。陛下,您看呢?”
李治自然无不应允,连声道:“好,好!就依梁国公和媚娘所言!许爱卿,此事就交由你礼部牵头,会同司天台、将作监等有司,尽快拿出章程,迎瑞石,定仪典,昭告天下!”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天后厚望!” 许敬宗激动叩首,声音洪亮。
朝会在一片“天佑大唐”、“圣母庇佑”的颂扬声结束。但每个走出大殿的官员心中,都明白,这“洛水瑞石”的出现,绝非一次简单的“祥瑞”事件。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将是比泰山封禅更为深远、也更为复杂的政治波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洛阳宫城传遍全城,继而以最快的速度向帝国的每一个州县扩散。“洛水出瑞石,上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传言,伴随着官方即将开始的盛大宣传,以一种比泰山祥瑞更具体、更震撼的方式,冲击着世人的认知。
洛阳百姓沸腾了,纷纷涌向天津桥,企图一睹“神石”真容。各地官员的贺表如同雪片般飞向洛阳。许敬宗亲自撰写的、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的《贺洛水瑞石表》,被抄录分发,成为新的颂圣范文。佛教寺院、道观宫观,也开始主动将“圣母”与佛道经典中的女神、圣母形象附会,以迎合上意。
一股新的、以“圣母”崇拜为核心的神化武则天的舆论浪潮,开始悄然兴起。而在这股看似汹涌澎湃的“天意”浪潮之下,潜流也在暗中涌动。一些士人私下议论,这“瑞石”出现得太过巧合,字迹太过“工整”,隐隐有“人工”痕迹。一些恪守儒家礼法的老臣,对“圣母”之称隐含的“女主”神圣化意味深感不安,却敢怒不敢言。太子李弘在东·宫聽到消息後,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对身边的老师、太子左庶子张文瓘叹息了一句:“天意幽微,人事纷纭,不知是福是祸。”
而在梁国公府的书房里,李瑾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几位幕僚。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幅粗略的大唐疆域图。
“洛水瑞石……” 李瑾的手指,无意识地点在洛阳的位置,声音低沉,“许敬宗的手笔,越来越‘精妙’了。泰山祥瑞,尚可说是借天时地利。这洛水之石,却是彻头彻尾的‘人造天命’。”
一位幕僚低声道:“国公,此乃将天后置于神坛之上,以天命压人事。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朝野议论,已有微词。”
另一位幕僚道:“然则,如今陛下深信不疑,朝中许、李等人推波助澜,民间愚夫愚妇,最易受此蛊惑。我等若强行反对,非但无济于事,反授人以柄,谓我等不敬上天,不顾国运。”
李瑾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反对?自然不能明着反对。这天后的‘天意’,如今是碰不得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天意固然高深,人事更需务实。他们可以造‘祥瑞’,我们可以做实事。他们可以尊‘圣母’,我们可以固边防、劝农桑、育人才。这‘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关键在于‘永昌帝业’。若帝业不昌,民生凋敝,边患频仍,纵有千百‘瑞石’,万般‘祥瑞’,又有何用?”
他转过身,看着几位心腹幕僚:“从明日起,加大对安西、北庭、辽东军械粮草补充的奏请力度,尤其是火药与新式劲弩。以边防不稳,吐蕃、突厥余部时有异动为由,务必确保边军战力。另外,我拟奏请陛下、天后,于各道设立‘劝农使’,选拔干员,专司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考核地方官劝课农桑之绩,务求实效,而非虚文。还有,之前议及的,在长安、洛阳、扬州等地,遴选聪颖寒门子弟,入弘文馆、国子监旁听,兼习算学、格物、兵法等实用之学的章程,要尽快完善,寻机提出。”
幕僚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国公这是要“以实对虚”,在对方大造“祥瑞”、神化天后的舆论攻势下,默默夯实帝国的根基,培养务实的人才,掌握真正的实力。
“至于这‘洛水瑞石’……” 李瑾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且让他们去迎,去拜,去歌功颂德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意’捧起来的船,越高,越要小心风浪。我们只需确保,我们的船,龙骨坚固,不惧风浪即可。”
他挥了挥手,幕僚们会意,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李瑾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疆域图,从洛阳,缓缓移向西北的安西、陇右,移向东北的安东,移向辽阔的草原,无际的海洋。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眼中没有丝毫对“神迹”的敬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与深深的警惕。
这以“祥瑞”和“天意”为武器的意识形态争夺战,已然拉开序幕。而第一回合,对方凭借这方突如其来的“洛水瑞石”,占得了先机。
但他李瑾的战场,从来不在洛水之畔,不在祥瑞的光环之下。他的战场,在边疆的烽燧,在田野的阡陌,在军械作坊的火光里,在即将建立的、教授实用之学的新式学堂中。
真正的“永昌帝业”,从来不是靠石头上的几个字就能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