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辽东永定矣 (第2/2页)
经此一役,安东都护府的权威彻底树立。那些还在观望、或有异心的地方残余势力,彻底绝了念想。边境部族也更加驯服。辽东、国内、平壤等核心地区,真正进入了和平发展时期。冬雪降临,覆盖了山川原野,也仿佛掩埋了最后一丝烽烟。
麟德七年春,李瑾决定启程返回洛阳。安东大局已定,具体的治理工作,交由梁建方(以安东副都护、平壤镇守使身份留镇)、杜宾客(升任安东都护府长史,主持民政)、高侃、王方翼、曹怀舜等一干能臣干将,足可胜任。朝廷也多次下诏,催促他这位功勋卓著的大总管回朝述职,接受封赏。
临行前,李瑾用了近一个月时间,最后一次系统地巡视安东各地。他从平壤出发,北上经国内城、乌骨城,再西行至辽东城,然后南下巡视浿水、萨水沿岸新设州县,最后渡海至山东登州,循陆路返京。这既是一次告别,也是一次对过去两年多治理成果的检阅。
在国内城,他看到这座曾让唐太宗李世民铩羽而归的坚城,如今城门大开,商旅往来不绝。城头飘扬着大唐的旗帜,城墙上的战火痕迹正在被工匠们仔细修补。城内新设的“国内州”衙署运转有序,汉官与留任的高句丽吏员共处一室,处理着户籍、田亩、诉讼等事务。官学里,上百名各族少年正朗声诵读《千字文》和《论语》。城外,大片新开垦的屯田里,来自中原的府兵家眷和归顺的高句丽农民,正在春耕。李瑾特意召见了那个最早分得永业田、儿子入官学的老兵陈三,如今他已是一名负责一小片屯田管理的“田畯”,黝黑的脸上满是满足和感激。
在乌骨城,这座曾用火炮轰开的山城,如今已成为扼守交通要道的军事重镇和贸易节点。王方翼在此镇守,不仅修复了城墙,还在城外兴建了集市、驿站,吸引商旅。李瑾登上曾被火炮轰塌、现已重修加固的城墙,俯瞰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流,难以想象两年前这里还是尸山血海。王方翼报告,附近山区的零星匪患已基本肃清,逃散的民众大多返乡,编户齐民的工作进展顺利。
在辽东城,这座历史更为悠久的汉家故郡,如今恢复了“辽州”的建制。城池经过扩建加固,更加雄伟。城内汉人移民明显增多,与本地高句丽遗民杂居,市井间汉话渐成主流。张仁愿向李瑾展示了边境防御体系:烽燧相望,堡寨相连,骑兵巡逻不绝。边境互市更是热闹非凡,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高句丽的药材、山货,靺鞨的毛皮、猎鹰,契丹的马匹、牛羊……在这里交易。张仁愿说,互市税收,已能部分支撑当地驻军开销。更让李瑾欣慰的是,他看到了不少靺鞨、契丹部落的贵族子弟,在辽东城的官学中学习·汉文经典。“彼辈习我衣冠,读我诗书,渐染华风,久之,夷狄之辩或可消矣。” 张仁愿如是说。
乘船沿浿水南下,两岸稻田连绵,渔歌唱晚。在新设立的州县,虽然治所简陋,官吏不足,但秩序井然,百姓虽然清苦,但眼中已无战乱时的惊恐麻木,多了些对未来的期盼。李瑾接见地方耆老,询问疾苦,勉励农桑,惩治了两名有贪污劣迹的小吏,提拔了几名勤勉能干的底层官员。
当李瑾的坐船驶出大同江口,回望那片渐渐消失在碧海蓝天之间的土地时,心中百感交集。这片土地,浸透了隋唐两朝无数将士的鲜血,也承载了无数高句丽人的悲欢与亡灵。如今,烽火暂熄,炊烟重燃。他知道,暗流仍在,隐患犹存,民族融合的道路漫长而艰辛,边境永远不会绝对太平。但至少,一个强大的、直接管辖的都护府已然建立,一套融合了唐制与本地传统的治理体系开始运转,数百万民众开始尝试接受新的身份和秩序。
“自前隋文帝开皇十八年征高句丽始,至今日……” 李瑾立于船头,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袍袖,“已近八十载。杨帝三征,国力耗尽,天下分崩;先帝太宗御驾亲征,亦受阻坚城,抱憾而返。其间多少将士埋骨辽东,多少生灵涂炭……而今,高句丽国除,安东都护府立。虽不敢言千秋万代,然自此之后,辽东腹地,当无复有能撼动中原之强敌。渔阳鼙鼓,或可稍息矣。”
他想起洛阳朝堂上,二圣殷切的目光;想起军中将士渴盼归家的面容;想起太宗皇帝在昭陵可能有的欣慰;也想起那些永远留在这片黑土地上,再也回不到故乡的唐军和高句丽士卒……
“辽东定矣。” 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这片山海,说给历史,也说给自己听,“然定辽东方略,不在刀兵之利,而在州县之设,编户齐民,兴教化,劝耕织,通有无,使民有恒产,有恒心。后世守土者,当常怀此念,慎之,重之。”
船帆鼓满,向着西南方的登州方向驶去。身后,是渐渐安宁的安东大地;前方,是等待他凯旋的帝国中枢,以及注定更加复杂汹涌的朝堂风云。但无论如何,困扰中原王朝数百年的东北边患,在麟德七年这个春天,随着安东都护府的稳固运行和李瑾的班师,暂时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随着海船,驶向未知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