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青丘之危 (第2/2页)
天女魃从镜湖对岸踏水而来。
她赤着双足,足尖点过水面时,湖水在主动托举她的步伐,涟漪往内收拢。
一袭青衣,颜色介于雨后的远山与初生的竹叶之间,风穿过时还会带起碎碎的流光,像是把一小段彩霞裁下来披在了肩上。
眉眼温婉,神色疏朗,就连向来以美貌著称的青丘之狐,也自叹弗如。
在南唐,花啄月近乎无忧无虑地度过了数百年。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天界传出异变,红雨落下。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叶面上滋滋作响。
再后来林间树木的叶片蜷曲发黑,不过数月,雨水一直未停,河水暴涨,浑浊的赤色洪流漫过田埂,冲垮了村落。
暴涨的洪水淹没了许多生灵,梦千夜把所有族人安顿进山腹的旧矿洞里,点了一圈灵火,又把洞口布下三道遮掩法阵。
梦千夜蹲下身,用拇指蹭掉花啄月脸上蹭到的泥灰。
她说。
“花啄月,你是三尾里最聪明的一个。”
“有危险的东西从天上降下来了,我要追随帝女去处理洪水之患,守卫我们的领土。”
“若不制止,整片南唐都会塌下去。”
“若我和天女魃没能回来,你要替我看住剩下的族人。”
“我知道你最懂事了,乖。”
“别让洞里的火灭了,也别让外面的东西进来。”
那时她还太小,听不懂梦千夜话语里的诀别。
她只记得自己拼命点头,嘴唇咬出了血味,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我懂事的,我能保护好大家。”
“你早点回来,我等你教我第四尾怎么炼。”
梦千夜听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柔软温热。
她站起来,披风一振,大步迈进了那片赤红色的雨幕里。
花啄月趴在矿洞的石缝前,看见她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和天女魃那抹青色的身影一起,被暴雨彻底吞没。
后来的事,她很少对人提。
火她守了,洞她守了,该护的幼狐她一个没丢下。
可那两个人,再没有从雨里走回来。
再之后,洪水真的退了。
可尸体和淤泥一起搁浅在岸边,瘟疫开始爆发。
一夜之间,半座城的人开始咳血、高烧、皮肤溃烂。
再后来,连深山里都变了。
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东西在蠕动,扭曲的影子从岩缝里爬出来。
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更多的是说不上形状的畸形,拖着多出来的肢体,发出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嘶鸣。
后来花啄月与玄水族的山河鲤,以及羽族的青鸾一起守望相助,慢慢平复着旧灾。
但她也因此被一种凶恶的东西污染,这么多年来一直苦苦压制,哪怕修出了第九条尾巴,成长到当年梦千夜一样的高度,成为天狐,依旧不得解脱。
玉鸣珂还想再说什么,但另一位外貌年长一些的中年美妇,朝花啄月微微躬了躬身。
妇人发间簪着一支陈旧的银簪,簪头雕的是一朵半开的南唐海棠。
那是当年天女魃赐给族中女子的信物,如今还能戴着的,已不过寥寥数人。
妇人开口说道:“狐君所言极是。”
“我们虽然当年也只是小辈,但那场灾难的后续蔓延,妾身是亲眼见过的。”
“此为天灾,非同寻常雨水,寻找千夜狐君和帝女的下落虽然重要,但族人的性命同样不能置之不管。”
“召回族人、知会水族和羽族,这两件事确实应该立即执行。”
“同为山海旧盟,自当同气连枝,共渡此劫。”
妇人在长老中的地位似乎要比其他人高一些,她一开口,其余几位长老陆续点头应下,各自领了任务转身去安排了。
正堂里很快只剩下花啄月一个人。
她站在主位前,看着门外飘洒的红雨,有些走神。
雨水打在叶面上溅起细碎的水珠,水珠落地之后迅速渗入泥土,只留下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更深的湿痕。
她看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侍从换班时低低的交谈声才把她从那种凝滞的状态里拉出来。
花啄月转身走进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四面墙壁都是用整块的青冈岩砌成的,岩面上刻着防护阵法,用以隔绝外界的灵气波动和窥探。
靠里的一面墙嵌着一块半透明的玉石,玉石表面刻着一个圆形的传讯阵法,阵法纹路一共七层,层层相套,最中心处刻着一只麒麟的侧影,线条粗犷有力。
这块玉石是当年南唐古国覆灭之后,少数幸存下来的瑞兽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遗物之一。
后来辗转流落到了青丘城,成了狐族最珍贵的家底。
花啄月只用过它两次,一次是三万年前,灾难刚刚平息时。
她发现自己被污染,无路可走,只能向传说中的万兽之祖求援。
另一次是八千年前,百花林中的五色鹿被完全污染,化作畸形的异兽。
这一回是第三次。
她在阵法前坐定,取了一张信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酝酿了片刻才开始落笔。
“始麒麟大人亲启:晚辈花啄月,青丘狐族当代狐君,冒昧上书,诚惶诚恐。”
“青丘一脉久居西境边陲,蒙始麒麟大人庇佑数万载,方能于天地巨变之后苟存至今。”
“晚辈无一日敢忘此恩德,然今事态紧急,不得不斗胆叨扰天听……”
……
陈舟捏碎了时空之匙,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钥匙碎片中涌出来,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陈舟只来得及看见眼前的空间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一样裂开无数道细纹,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再次睁眼时,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幕。
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下来,颜色绯红,落在脸颊上时有一股微弱的腥甜气息。
陈舟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但感觉屁股下面并非寻常石头的触感,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温热,在他的身下微微起伏着。
陈舟皱着眉低头往自己身下一看,这才发现,一只赤色的狐狸,已经快被自己坐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