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0章 月背之下 (第2/2页)
　　
　　笑媚娟坐在地上，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但她没有让那些东西浮上来。她只是问了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
　　
　　毕克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被空调吹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让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的，活着的。
　　
　　“信物。”他说，“还有四块。卷轴的下一级权限，指向两个地方。一个是太平洋深处的一座沉船。另一个——在西藏。”
　　
　　“西藏？”
　　
　　“一座叫‘启明寺’的古庙。卷轴说，那里藏着第五块信物。”
　　
　　笑媚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平板，手指飞快地划动。她调出西藏的地图，放大，圈出几个位置。“启明寺，我查过了。喜马拉雅山南麓，海拔四千三百米。不通公路，只能骑马进去。最近的镇子在六十公里外。来回至少十天。”
　　
　　毕克定站起来。他的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笑媚娟伸手扶住他。他站定了，深吸一口气。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密密麻麻的高楼，像一片被插在地面上的积木。他看了那片天际线很久，然后开口。
　　
　　“打电话给方达。”
　　
　　“方达？”
　　
　　“让他调一架直升机。明天早上六点，浦东机场集合。西藏那边，找一个向导。要熟悉山路，能骑马，最好懂一点藏语。”
　　
　　“明天？”笑媚娟皱眉，“你刚——”
　　
　　“三个月。”毕克定看着她，“掠夺者三个月就到。我们没有时间休息。今天晚上把第三块信物的数据全部录入数据库，把月背基地的坐标加密保存。明天去西藏。”
　　
　　笑媚娟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放下平板，走到他面前，抬手——她整了整他的衬衫领子。他的领子翻了一个角，她自己刚才扶他的时候弄乱的。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毕克定。”她开口。
　　
　　“嗯。”
　　
　　“下次你瘫在地上叫不醒，我就直接打120，不等你醒过来取消。”
　　
　　毕克定笑了。他把她的手从领子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行。你打。”
　　
　　笑媚娟抽回手，转身走出去打电话。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毕克定叫住她。
　　
　　“笑媚娟。”
　　
　　她回头。
　　
　　“刚才我在那边看地球，地球很小。像一颗弹珠。蓝色的，悬在黑色的幕布上，一碰就碎。”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吵架、喝酒、做生意、抢信物，在这颗弹珠上，什么都小。”
　　
　　笑媚娟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他。他站在窗前，背后是整个上海的灯火，脸上半明半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说话带着一股没底气的冲。现在他说话已经不一样了。他说“地球很小”的时候，她信。她信他真的看过地球悬在黑色的幕布上。
　　
　　“那你还在意吗？”她问，“弹珠上的事。”
　　
　　“在意。”毕克定说，“就是因为小，才在意。弹珠碎了，我们就都没地方站了。”
　　
　　笑媚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肩膀上又飞走了。“我去打电话。”她说，然后真的走了。
　　
　　毕克定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东方明珠塔亮着粉色的灯。更远处的陆家嘴，几栋摩天楼在夜色里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攥着卷轴，卷轴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卷轴上的月牙纹路旁边，又亮起了一个新的符号——一座山的轮廓。山的顶端画着一个圆圈，圈里是那枚第五块信物的形状。启明寺。第五块信物在那里等着他。
　　
　　他攥紧卷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
　　
　　“三个月。”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说。
　　
　　玻璃里的那个他也张了张嘴，说了同样的三个字。然后他闭上眼。他想起月背基地里那个和他面容相似的人。想起他说“欢迎回家”时的笑容。想起他说“掠夺者来了”时冷下去的声音。想起最后那个把他推回地球的动作——那只手很大，很有力，像小时候母亲推他上公交车时一样。
　　
　　他睁开眼。窗外，一架夜航的飞机正从浦东机场方向升空，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慢慢爬高的星星。他目送那架飞机飞远，消失在云层后面。然后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查西藏的天气。明天早上六点，浦东机场。方达的直升机应该已经在加油了。
　　
　　笑媚娟打完电话回来，靠在门框上。“方达说直升机搞定了。西藏那边的向导也找好了，叫扎西，退伍兵出身，熟悉喜马拉雅南坡。他明天中午在林芝等我们。”
　　
　　“好。”毕克定关上电脑，拿起外套，“走吧。”
　　
　　“去哪？”
　　
　　“吃饭。我饿了。”
　　
　　笑媚娟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差点死了。现在要去吃饭？”
　　
　　“就是因为差点死了，才要吃饭。”毕克定走到她面前，把外套搭在肩上，“人是铁饭是钢。弹珠上的饭，也是饭。”
　　
　　笑媚娟盯着他。然后她摇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行。你请。”
　　
　　“我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很亮，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跟着他们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毕克定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关着，门后面是办公室，办公室的桌上放着卷轴。卷轴上的月牙和山纹在黑暗中静静亮着。像两只睁开的眼睛，一只看着月亮，一只看着雪山。
　　
　　“走吧。”笑媚娟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毕克定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电梯开始下行。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他盯着那些数字，忽然开口。
　　
　　“笑媚娟。”
　　
　　“嗯。”
　　
　　“如果三个月后掠夺者真的来了。你怕吗？”
　　
　　笑媚娟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怕。”她说，“但怕也得站着。你刚才说的，弹珠碎了，我们都没地方站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的灯光涌进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毕克定走出去，笑媚娟跟在后面。外面是上海的夜，霓虹灯、车灯、路灯，光挤着光，把整条街照得比白天还亮。毕克定站在大厦门口，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上海的夜空里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他在月背看过它们。那些星星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不存在。
　　
　　“走。”他迈开步子，“吃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