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疾苦众生 (第1/2页)
夜枭带着叶深的命令悄然离去,布置对“黑虎帮”的雷霆清扫。叶深却没有就此结束这次体察。敲掉一个黑帮,揪出几条蛀虫,固然能让这污浊的池水泛起一丝涟漪,但绝非治本之策。他要看的,是这庞大帝国肌体上,因战争、因腐败、因积弊而滋生的更深沉、更广泛的苦难,是那些被****和英雄光环所遮蔽的,普通个体的挣扎与血泪。
第三日,叶深与苏映雪再次变换装束,扮作游方郎中与其助手,深入风雷城内外那些更为阴暗、混乱、被遗忘的角落。他们避开主要街道,穿行在蛛网般狭窄脏乱的巷陌,出入于低矮破败的贫民区,探访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众生。
在一处散发着浓重药味和腐臭气息的街角,他们看到一家门口挂着破旧“济世堂”匾额的医馆。医馆内挤满了人,多是面黄肌瘦、带着伤病愁苦的底层百姓和低阶修士。坐堂的是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的老医师,正忙得不可开交,额头上满是汗珠。他的医术似乎不错,诊断开方迅速,收费也极低,甚至有些实在拿不出钱的,也赊欠着。但医馆内药材明显匮乏,许多方子上的药,老医师只能摇头,让病人自己去想办法,或者用廉价的替代品。
叶深以请教医术为名,与老医师攀谈。老医师姓陈,原是城外一家道观的修士,略通医术,因不忍见贫苦百姓无钱医病,便在此开了这家小医馆,勉强维持。
“陈老医师,您这里病人如此之多,且多是沉疴旧疾,或是新受的刀兵外伤,不知是何缘故?”叶深一边帮忙分拣所剩无几的草药,一边问道。
陈老医师叹了口气,手下不停地为一个腿上有着溃烂伤口、显然是箭伤未愈的汉子清洗换药,那汉子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还能为何?世道艰难呗。”老医师声音嘶哑,“北边、西边天天打仗,流民一波波涌来,缺衣少食,染上疫病是常事。有些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伤势未愈就被打发回来,抚恤银两被层层克扣,到手没几个钱,看不起正经大夫,只能来我这儿。还有些是城中苦力,干活时受了伤,东家不管,也只能自己熬着。更有不少是被加租加赋逼得活不下去,生了病也不敢歇,硬扛着,小病变大病……”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蜷缩着、不停咳嗽的瘦弱妇人,和一个依偎在她身边、同样面黄肌瘦的小女孩。“那是城西李铁匠的媳妇和孩子。李铁匠手艺不错,原本日子还能过。前年被征了徭役,去北境前线打造兵器,结果……染了那边一种古怪的寒毒,回来没两个月就去了。抚恤?哼,层层盘剥下来,到他媳妇手里,还不够买副棺材的!娘俩无依无靠,房子也被债主收了,流落至此。那妇人积劳成疾,又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孩子也饿得皮包骨。我这儿,也只能给她们弄点最便宜的草药吊着命,能不能熬过去,看天意了。”
叶深看着那对母女空洞绝望的眼神,心中沉甸甸的。李铁匠,一个手艺不错的工匠,本应是帝国稳固的基石,却因战争征发,客死异乡,留下孤儿寡母,挣扎在死亡线上。这样的悲剧,在这座繁华帝都的阴影里,不知还有多少。
离开“济世堂”,他们又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坊市。这里与其说是坊市,不如说是贫民们以物易物、挣扎求存的聚集地。摆卖的多是些破烂家什、拾来的废料、或者自己编织的粗糙器物。人们神情麻木,交易也大多有气无力。
在一个角落,叶深看到一个独臂的老兵,面前摊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枚生锈的箭簇、一把豁了口的短刀,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似乎是军功章的铜片。老兵满脸风霜,瞎了一只眼,空荡荡的袖子随风轻摆,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根木棍,腰杆却挺得笔直。
叶深心中一动,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那枚铜片。上面刻着模糊的图案和文字,依稀能辨认出是表彰“奋勇杀敌”的记功牌,但并非朝廷正式颁发的制式勋章,更像是某支边军内部发放的纪念。
“老哥,这东西……也卖?”叶深轻声问。
独眼老兵抬起浑浊的独眼,看了叶深一眼,声音沙哑:“活不下去了。儿子前年死在枯寂海,连尸首都没找到。抚恤……被官老爷们‘保管’了。老伴一病不起,也没了。就剩我一个老废物,这条胳膊,是二十年前在北境跟草原蛮子拼没的,这只眼,是十年前在西境被流矢射瞎的。现在,连给婆娘买副薄棺的钱都凑不齐……这记功牌,是当年在慕容将军麾下得的,现在……也没什么用了。您行行好,给两个钱,让我给老伴下葬吧。”老兵说着,独眼中滚下浑浊的泪水,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慕容将军麾下……叶深心中一震。眼前这位伤痕累累、晚景凄凉的老兵,曾是北境镇守使慕容烈的部下,为风雷界流过血,负过伤。可如今,慕容烈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他的老部下,却沦落到在街边变卖记功牌,只为给亡妻买一副薄棺!这是何等讽刺,何等悲凉!
叶深没有说话,默默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轻轻放在老兵面前的破布上,又拿起了那枚记功牌。“老哥,这牌子,我买了。银子你收好,好好安葬嫂子。剩下的……找个地方,活下去。”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老兵看着那锭银子,愣住了,随即猛地摇头,想把银子推回来:“不,不行!这太多了!这牌子不值这么多!我……”
“值。”叶深打断他,握紧了那枚冰凉的铜牌,“它值。您为这片土地流的血,受的伤,值这个价,值更多。是……是朝廷亏待了您这样的功臣。”他没有说“慕容将军”,因为此刻,任何言语在老兵承受的苦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兵嘴唇哆嗦着,独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哀嚎般的呜咽。周围有人看过来,但大多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转开目光。这样的悲剧,在这里,并不罕见。
叶深将那枚记功牌紧紧攥在手心,铜牌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这疼痛,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苏映雪站在他身后,清冷的眸子也泛起波澜,悄然上前,又放了一些散碎银两在老兵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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