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缇帅持章传帝意,忽闻邸第桀客来 (第1/2页)
十一月初四,卯时。
明和殿内的地龙烧的极旺,热气顺着金砖的缝隙丝丝缕缕的往上窜,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整个大殿里安静的只能听见衣物摩擦的声响。
监国宝座上,苏承明端坐着,头戴远游冠,身披杏黄蟒袍,领口处压着两道金线暗纹,目光平稳的扫过丹墀下方的群臣。
昨夜大半个京城鸡犬不宁,缉查司的缇骑几乎踏平了二十三座府邸的门槛,正二品的礼部尚书沈简彝、户部右侍郎严颂平等一众南地世家在京城的核心要员,此刻全都关在缉查司那不见天日的牢里。
但今日的早朝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昨夜的事,文武百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的笔直,生怕弄出半点动静引来上面的注视,清流一派的官员虽然面带喜色,但也极有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高处,苏承明将底下人的神态尽收眼底,按照往常的规矩,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各部呈上来的日常政务,礼部群龙无首,左右侍郎战战兢兢的出列请示冬至祭天的筹备事宜,苏承明语气温和的勉励了两句,让他们暂代尚书之职,务必将大典办妥。
整整一个时辰的早朝,苏承明没有发过一次火,没有露出半点昨夜被缉查司越过拿人后的愤怒与难堪,他完美的执行了卓知平昨夜的嘱咐。
置身事外,权当不知。
散朝的净鞭甩响三声,百官山呼退朝,苏承明站起身,顺着御道平稳的走向大殿后方,步子稳当,目不斜视,直到坐进返回东宫的步辇,那层挂在脸上的温和平静才一点点的褪去。
东宫,后殿书房。
徐广义早已等候在书房内,案头放着几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卷宗,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立刻站直身子,面向门口。
苏承明跨过门槛,解下身上的大氅随手扔给一旁的福海,走到书案后,直接低头看向铺在书案上的一张宣纸,宣纸上排了七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面跟着四五行蝇头小楷。
“元敬之连夜拟的?”
“是。”
徐广义上前一步,指着纸面上的第一个名字。
“这七个人,元敬之是花了心思的,这两人有陌州商帮的背景,家中原本是做布匹生意的,后来败落了,如今关北商路大开,这两人以商户子弟的身份报名关北考功,顺理成章,关北的青萍司查不出破绽。”
看着那两人的履历,苏承明点了点头。
“另外五人,皆是寒门出身。”
徐广义的手指移到第三个名字。
“元敬之特意挑了那些在地方上郁郁不得志、屡试不第的读书人,两个是州学旁听生,一个是私塾先生的儿子,籍贯分散在三个不同的州,查不出什么关联,关北打出的旗号就是不问出身唯才是举,这五个人去投奔关北,动机最是纯粹。”
就这么弯着腰看了半盏茶的功夫,苏承明的视线落在最后两份履历上,眉头微微皱起,伸出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这两个,划掉。”
徐广义一愣,看了一眼那两个寒门出身的名字。
“殿下,这两人身家清白,三代务农,从未出过本州,连个远房亲戚都没有,是最干净的底子。”
苏承明直起腰,声音冷硬。
“就是因为太干净了。”
“苏承锦手底下的暗桩不是摆设,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南地世家的底细都扒干净,你以为他们查不出这几个人的底细,一个人活了二十多年,履历上连个污点、连个仇家都没有,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苏承明走到椅子前坐下拿起案头的茶碗喝了一口。
“更何况,一个连州学的束脩都交不起的人,结果这笔迹、文章全写的这般工整利落,穷的那个份上的人,买不起好墨好纸,字不该写的这么好看。”
徐广义怔了一息,立刻低下的头。
“是臣疏忽了。”
苏承明拿起朱笔,毫不犹豫的将那两个名字重重划去。
“留下这五个,传话给元敬之,三日之内,把这五个人的籍贯文书、求学经历、甚至是在地方上与人结怨的案底,全部伪造完整,卷宗做旧的活交给元敬之去办,要做到天衣无缝,哪怕有人派人去他们的老家查访,也只能查出我们想让他们查到的东西。”
徐广义将名单收起来折好放进袖中,没有立刻走,苏承明瞥了他一眼。
“还有事?”
徐广义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
“殿下,今晨缉查司那边,有动静了。”
苏承明端茶的手停住了,目光从碗沿上方投过来,盯在徐广义脸上。
“说。”
徐广义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公文,用的是户部的制式麻纸。
“卯时刚过,陆峥亲自带了一队锐缇,将昨夜二十三座府邸查封物资的初步清单,送到了户部存档,但这份清单,只有品类与数量目录,不附估价,不附具体银两数额,不附任何账册原件。”
“户部接到清单后不敢擅动,立刻派人抄录了一份送到东宫请示。”
公文在书案上被徐广义平铺开来,苏承明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清单上,清单上的条目列的很细,按着二十三户人家的名字逐一登记。
品类繁多,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但苏承明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的划过去,从第一户严颂平划到最后一户顾方平,整份清单每一行的数量栏目里,都没有出现过一个确切的数字,填写的全部是模糊不清的字眼。
丝绸布匹写的是若干,现银写的是数箱,田产地契写的是待核。
苏承明的脸色越来越沉,盯着那些若干和待核。
徐广义在一旁压低声音。
“他们这是在打哑谜,陆峥把这份东西送到户部,名义上是交接存档,实际上就是一张废纸,没有具体的数额,户部根本没法入账。”
苏承明冷笑了一声,将那份清单随手推到一边。
“不是陆峥打哑谜,是玄景在等。”
“等什么?”
“等孤去问。”
苏承明靠在椅背上,眼神阴冷。
“昨夜父皇绕过孤直接拿人,今日缉查司就送来这么一份语焉不详的清单,孤若是沉不住气,派人去缉查司追问具体的数额,或者下令让户部强行接管,那就等于告诉父皇,孤在乎这笔钱,孤对昨夜被绕过这件事心怀怨怼,孤今天要是急了,明天消息就会传进和心殿。”
“舅父昨夜说的对,先开口的人吃亏,这笔钱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急着去拿,谁就会烫掉一层皮,传话给户部,清单收下锁进档房,等缉查司把完整的估价送来再说,缉查司不交实数,户部就不准过问一个字。”
徐广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退了半步。
“臣在偏房候着。”
“去吧。”
书房里安静下来,苏承明独自坐在椅子上,窗户没有开,冬日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他拿起一份吏部送来的文书开始批阅,笔尖落在纸面上,写字的手极稳,但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份满篇若干的废纸。
……
午后,未时刚过。
福海在门外轻声的禀报。
“殿下,缉查司司主玄景求见。”
苏承明握笔的手顿了一拍,他将笔搁在砚台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看着紧闭的房门,等了一会这才开口。
“请进来。”
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玄景从门外走入,他今天换了一身极其干净的月白色直裰,袖口收的规规矩矩。
他走到书案前三步的位置停住,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臣玄景,参见太子殿下。”
苏承明坐在书案后面,看着玄景那张温和清润的脸,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免礼,赐座,上茶。”
福海端上一碗热茶,迅速退下,关严了书房的门,玄景站在原地,姿态松弛,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主动开了口。
“臣站着说便是,不耽搁殿下太久,臣此番前来,是奉了圣上的口谕,将昨夜缉查司查抄二十三座府邸的最终清点结果,面呈太子殿下。”
苏承明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点了点头,看着玄景,示意他继续。
玄景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份折叠的整整齐齐的麻纸文书,双手托着,递到了苏承明的书案上。
苏承明伸手接过,没有急着打开,先将那文书在手里掂了掂,纸张很薄,叠了三折,边角压的很齐,与清晨送去户部的那份打哑谜的清单不同。
这份文书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精确到个位的数字,随即缓缓展开第一折。
现银:二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五十两。
苏承明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手指没有动,视线继续往下移。
其中,户部右侍郎严颂平府邸抄出现银四十七万两。
礼部尚书沈简彝府邸抄出现银三十一万两。
驭牧台少卿方允修府邸抄出现银二十八万两。
其余二十户人家,合计抄出现银一百零八万余两。
苏承明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翻开第二折。
田产:京畿及南地三州,共计查获良田一万四千三百亩,按市价估算,约合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商铺与宅院:查获京城内外商铺四十七间,主宅二十三座,外宅别院九处,估价约八十万两。
另有查扣的丝绸布匹、名贵药材、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等实物资产,估价约一百万两。
总计折银:五百一十四万余两。
苏承明将这三折纸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五百一十四万两,仅仅是二十三个在京城做官的世家代言人的家底,这笔钱加在一起,就抵得上大梁小半年的岁入。
苏承明将文书合拢平放在桌面上,这才抬起头看着玄景。
“圣上有什么交代?”
玄景微微的低头,复述着梁帝的口谕。
“圣上说,数目已清,太子知晓便可。”
“至于这笔钱财物资如何处置,容后再议。”
苏承明没有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玉雕镇纸压在那份文书上,语气一如平常。
“孤知道了,昨夜缉查司连夜行动,司主辛苦了,喝碗茶再走?”
“为圣上分忧,为殿下效劳,是臣的本分,臣还有几处善后事宜要处理,就不叨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