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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西城

  第355章 西城 (第2/2页)
  
  堂官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点头。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问的全是骨架,不是血肉。
  
  像是一个老师在听学生背条文,不看你背得多细,只看你的架子立不立得住。
  
  问完了掌印之源的部分,堂官停了一停。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盏,又给苏秦续了。
  
  续茶的时候,壶嘴对着盏沿,水线细细的,不偏不倒。
  
  和老者续水的手法,不一样。
  
  老者续水是随意的,壶嘴歪一点也不在乎。堂官续水是精准的,每一下都在控制之中o
  
  续完茶,堂官把壶放回桌上,看着苏秦。
  
  「下面的问题,和前面的不一样。」
  
  他说。
  
  「前面问的是案子。下面问的是人。」
  
  「案子有对错,人没有。人只有深浅。」
  
  苏秦的後背微微绷了一下。
  
  来了。
  
  「苏修撰。」
  
  堂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沉的。
  
  「翰林院有一个抄了三十年书的老书办。」
  
  「你知道吗?」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的那一瞬里,苏秦在心里把自己准备好的那四个字,最後称了一遍。
  
  然後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小。
  
  不快,不慢。
  
  「学生见过。」
  
  四个字落地之後,隔间里又安静了。
  
  堂官看着他。
  
  那道目光没有变锐,也没有变深,就是一直搁在那里,称着。
  
  苏秦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说完了。
  
  四个字。
  
  不解释,不补充,不引申。
  
  就这四个字,搁在桌面上,像一块砖。
  
  堂官看了他大约五息。
  
  然後堂官做了一件苏秦没有料到的事。
  
  他笑了。
  
  很浅。
  
  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眉头没动,眼睛也没动。但那一下弯,是真的。
  
  「见过。」
  
  堂官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不说知道,不说不知道。」
  
  「说见过。」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来。
  
  「秦衡之跟我说,你这个人,从来不写推论。给你一堆砖,你只码砖,不砌墙。墙的事,留给看砖的人自己判断。」
  
  「今天这四个字,也是一块砖。」
  
  堂官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只告诉我一件事:你见过那个人。至於那个人是谁,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你不说。」
  
  「不是不知道。」
  
  「是没有证据。」
  
  苏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堂官的笑意收了。
  
  「苏修撰,我再问你一句。这一句,你可以不答。」
  
  「请问。」
  
  「你见那个人的时候。」
  
  堂官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是公务,还是私人?」
  
  苏秦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接住了。
  
  公务还是私人。
  
  如果答公务,意思是:他以调查人员的身份去见了那个人。那就等於说,他已经把翰林院内部的某个人列为了调查对象。
  
  如果答私人,意思是:他和那个人有私下往来。那就等於说,他在调查期间和可能的关联人有接触,调查的中立性会被质疑。
  
  两个答案,各有各的坑。
  
  苏秦想了一下。
  
  然後他答了第三种。
  
  「学生在翰林院当值。那位老书办也在翰林院当值。同在一院,日常相见,不需要公务也不需要私人。」
  
  「学生见过他。」
  
  「如此而已。」
  
  隔间里,又静了一瞬。
  
  堂官看着他,目光里那把秤的秤砣,似乎晃了一下。
  
  晃了一下,又稳了。
  
  「如此而已。」
  
  堂官重复了这四个字。
  
  然後他点了点头。
  
  这一下点头,和之前听汇报时的点头不一样。之前的点头是确认事实。这一下是确认人。
  
  「好。」
  
  堂官站起身来。
  
  苏秦也跟着站了起来。
  
  「苏修撰,案子的事,秦衡之继续带。你们查到的东西,分量够了。」
  
  「铨叙司封存档的事,我来办。内阁那边,我去跟他们说。」
  
  苏秦心中一动。
  
  堂官要亲自去内阁。
  
  这意味着,这桩调查的级别,从文档司郎中主持,升到了吏部堂官出面。
  
  「定安府那边的回函到了之後,不要经过文档司的常规渠道,直接送到秦衡之手上。
  
  秦衡之再送到我这里。」
  
  「是。」
  
  「还有。」
  
  堂官走到布帘边,停了一步,回过头。
  
  「你问我那句话,是公务还是私人。」
  
  「我也问你一句。」
  
  「翰林院那位老书办,你见了他,对他的判断是什麽?」
  
  苏秦沉默了两息。
  
  「学生不判断人。」
  
  「学生只判断事。」
  
  「事上的判断,全在总汇册里。人上的判断,学生交不了差。」
  
  堂官看了他两息。
  
  那两息里,他的目光变了一次。
  
  变成了一种苏秦不太读得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失望,不是试探。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人,忽然在路边看见了一棵他年轻时种下的树,发现这棵树长成了他当年没有料到的样子。
  
  「行了。」
  
  堂官掀起布帘,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停了。
  
  他背对着苏秦,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上头让我问你那句话的时候。」
  
  「上头还说了半句。」
  
  苏秦站在帘子里面,一动不动。
  
  「上头说。」
  
  堂官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什麽。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说完,他走了。
  
  布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隔间里,只剩苏秦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把最後那半句话,在心里听了三遍。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句话,是上头说的。
  
  上头是天子。
  
  天子知道那个人在翰林院。
  
  天子知道他很久没有人去看。
  
  天子没有去看。
  
  天子让堂官带了这半句话。
  
  苏秦在隔间里站了很久,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天子不去看,不是不想。
  
  是不能。
  
  先帝能派一个心腹内侍,半夜摸进翰林院,留一封信。
  
  当今不能。
  
  因为先帝是用十一年的命换来的信任。当今没有打过那一仗。
  
  天子没有把握,自己去了之後,那个人是什麽态度。
  
  所以他不去。
  
  但他记得。
  
  他让人带了半句话。
  
  「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半句话不是命令,不是暗示。
  
  是一个孙辈,替他的祖父,惦记着一个祖父的旧人。
  
  苏秦吸了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出了茶馆,走在巷子里,冬日午後的阳光斜斜地照着。
  
  苏秦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没有回文档司。
  
  他往翰林院走。
  
  走的路上,他把今天堂官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在心里过了一遍。
  
  堂官答应了两件事。
  
  一,铨叙司封存档的事,堂官亲自去内阁办。
  
  二,定安府回函的传递渠道,改为直送。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说明堂官认可了这桩调查的分量,愿意往上推。
  
  但堂官也没有说更多。
  
  他没有问苏秦「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麽「。
  
  他只问了「你见过吗「和「公务还是私人「。
  
  问完之後,他就走了。
  
  连总汇册都没看。
  
  苏秦琢磨了一下,明白了。
  
  堂官不需要看总汇册。秦衡之的报告他已经看了两遍。总汇册里的东西,和报告里的东西,大体一致。
  
  堂官今天要看的,不是材料。
  
  是苏秦这个人。
  
  看他怎麽答。
  
  看他的深浅。
  
  看他在知道和不知道之间的那条线,画在哪里。
  
  「见过。」
  
  这两个字,堂官收下了。
  
  收下了,意味着堂官对苏秦这个人的判断,做出来了。
  
  判断是好是坏,苏秦不知道。
  
  但堂官笑了。
  
  那一下笑,是苏秦唯一能抓住的信号。
  
  笑了,说明不坏。
  
  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冬天的太阳矮,光是橘色的,落在翰林院的飞檐上,把瓦楞照得一条一条的。
  
  苏秦先回自己值房,换了身便服,喝了盏水,坐了一会儿。
  
  苏禾不在,大约还在练功。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的事情从头理了一遍,该记的在心里记了,该放的放下了。
  
  然後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把那包粗茶拿了起来。
  
  昨夜剩了一半。
  
  他揣进怀里。
  
  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橘色的光圈落在青石地上。
  
  苏秦沿着廊下走。
  
  一丈。
  
  两丈。
  
  三丈。
  
  那扇门。
  
  门缝下面透着光。
  
  灯亮着。
  
  人在。
  
  苏秦走到门前,还没站定,门就从里面开了。
  
  老者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只空盏。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回来了。」老者说。
  
  「回来了。」
  
  「进来。水已经落好了。」
  
  苏秦跨过门槛,走进去。
  
  值房里和前两夜一样,灯暖,茶热,一案一椅一灯。
  
  案角那只黑漆匣子,还在那里。
  
  但今晚,匣子的位置挪了一下。
  
  从案角挪到了案中央偏左的位置。
  
  正对着老者平时坐的地方。
  
  苏秦在矮凳上坐下来,掏出那包粗茶,放在案上。
  
  老者接过去,捻了一撮,冲了两盏。
  
  「堂官怎麽说?」
  
  「答应推了。铨叙司的封存档,他亲自去内阁办。」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苏秦喝了一口茶。
  
  涩。暖。
  
  和昨夜一样。
  
  他没有急着说後面的事。
  
  但老者知道他还有话。
  
  「说。」
  
  苏秦把茶盏放下。
  
  「堂官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上头还递了半句。」
  
  老者端着茶的手,停了。
  
  苏秦一字一字地说出了那半句话。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值房里安静了。
  
  灯焰一动不动。
  
  老者捧着茶盏,坐在案後,像一截老木头。
  
  苏秦看着他,想起这两天看见过的几种表情。
  
  传胪前那一夜,老者摊开掌心说「刻印的手,就是这只「的时候,他的脸是平的。
  
  昨夜苏秦问「有没有人来看过您「的时候,他的眼底有过一丝波动。
  
  此刻。
  
  此刻老者的脸上,什麽都没有。
  
  但苏秦看见了一样东西。
  
  老者捧着茶盏的手指,指节泛白了。
  
  不是冷。
  
  是用了力。
  
  用了很轻很轻的力,像是怕把盏捏碎。
  
  「先帝爷那封信,写的是「先生安坐,朕记得「。」
  
  老者的声音很轻。
  
  「三个字。朕记得。」
  
  「如今这位,说的是。」
  
  「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他把茶盏放下了。
  
  放的时候,盏底碰着桌面,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先帝的话是石头。砸在地上,留个印子,谁也搬不走。」
  
  「这一位的话是水。」
  
  老者抬起眼。
  
  「水比石头软。可水知道老夫渴不渴。」
  
  苏秦在矮凳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灯下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孤独,不是「没有人来看「那麽简单。
  
  没有人来看,是外面的孤独。
  
  这种孤独,三十年没有人来喝茶,扛一扛就过去了。
  
  真正难的孤独,是里面的。
  
  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事,那件事生出了他控制不住的东西。他花了余生去补,补不完。
  
  每一天坐在这间屋子里抄书的时候,他都知道,外面的天下,还欠着他一笔帐。
  
  不是天下欠他的。
  
  是他欠天下的。
  
  他欠的那笔帐,先帝替他扛了半壁,折了寿。当今继承了另一半,坐在龙椅上,隔着一重帘,隔着三十年,递了一句「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句话传到这间屋子里的时候,老者指节泛白。
  
  不是感动。
  
  是疼。
  
  「前辈。」
  
  苏秦开口了。
  
  「您说过,匣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今晚,可以念了吗?」
  
  老者的目光从苏秦脸上移到案中央那只匣子上。
  
  他看了那只匣子一会儿。
  
  然後他伸出手。
  
  手指按在匣盖上,按了两息。
  
  然後他把盖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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