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丁字十一 (第1/2页)
苏秦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定安府知府附的一份说明。
说明写道:「本府旧档中,另存有一份掌印之源早年发给本府的凭信核验底册。底册记录了本府历年凭信的编号及核验日期。最後一次核验日期为开朝三十八年。此後再无核验记录。底册随影本附送。」
说明的後面,附着的就是那份底册的影本。
底册很短,只有半页纸。
上面记录着定安府历年凭信的几个编号。
苏秦看着那几个编号,一个一个地读过去。
「丁零三九。」
「丁零四七。」
「丁零五一。
「丁零六二。」
四个编号。
苏秦看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丁零五一。
这个编号,他在今天早上看过。
在刘守拙那份三百一十七方旧印的清单上。
他闭了一下眼。
清单上的那条记录,他记得很清楚。
「编号丁零五一。印名:定安府旧制凭信(太初四十一年制)。原属衙门:定安府。
入库日期:开朝四十二年九月十七。」
定安府的旧制凭信。
太初四十一年制。
前朝的东西。
在开朝四十二年九月被掌印之源回收入库,列入「入库待销」。
然後,和其他三百一十六方印一起,在裁撤的时候,被老者让刘守拙搬走了。
而定安府在同一年,递文请求补发这方凭信。
补发的请求递到了掌印之源,没有回覆。
因为凭信已经被回收了。
苏秦把定安府的影本和心里记着的刘守拙清单对了一下。
对上了。
丁零五一。同一方东西。
定安府那边在请求补发,掌印之源这边已经把它收走了。
两条线,在这个编号上,交叉了。
苏秦把影本放在案上,看着纪观澜。
「纪先生。您在定安府做过十二年知府。丁零五一这个编号的凭信,您见过吗?」
纪观澜走过来,看了看影本上的编号。
他想了想。
「丁零五一。」他慢慢地说。」我接任的时候,府库里没有这方凭信。前任交接清单上也没有。」
「我以为是年代太久遗失了。」
「如今看来,不是遗失。」
「是被收走了。」
苏秦点头。
「而且收走之後,定安府请求补发,掌印之源没有回覆。」
「也就是说,从开朝四十二年到今天,二百五十年间,定安府的这方旧制凭信,一直缺着。」
纪观澜的脸色,沉了一下。
边地的凭信缺了二百五十年,没有人管,没有人补。
一个边疆重镇,少了一份印信类的信物,二百五十年没人理。
这件事往小了说,是公文遗漏。
往大了说,是制度塌了一角,塌了二百五十年,没有人去修。
苏秦在总汇册上记下了这个交叉点。
「定安府旧档影本中凭信编号丁零五一,与(来源待注明)清单中编号丁零五一吻合。同一方凭信,被掌印之源回收後去向不明,定安府补发请求未获回复。」
他写的时候,在括号里写了「来源待注明」。
因为清单的来源是刘守拙的私人信件。这个来源,他目前不能公开。
但编号本身是事实。
如果他能从官方渠道找到另一份包含这些编号的文件,就可以不依赖私人信件,直接用官方记录来做交叉核对。
哪里有这样一份官方记录?
苏秦想了想。
掌印之源的印信出入录。
沈青崖查过的那三册。
「沈先生。」苏秦抬头。」你之前查过掌印之源的印信出入录。那三册里面,有没有按编号排列的详细条目?」
沈青崖想了想。
「有。入库记录里,每一方印都有编号。我当时主要看的是出入频率和去向栏,编号没有逐条核对。」
「你记得里面有没有「丁零五一「这个编号?」
沈青崖摇头。
「三百多条记录,编号我没有背下来。得回故牍库重新翻。」
苏秦点头。
「今天下午,你去一趟故牍库,把印信出入录里所有「入库待销「的编号,抄一份出来」
o
「全部三百一十七条?」沈青崖确认。
「全部。」
苏秦把总汇册合上。
沈青崖去抄编号,抄出来的是官方记录,不是私人信件。用官方记录做交叉核对,来源乾净,经得起查。
至於他自己手里那份刘守拙的清单,可以用来验证沈青崖抄出来的编号是否完整。
如果两份清单的编号完全一致,就说明刘守拙的记录是准确的。
如果不一致,就说明有人动过故牍库里的印信出入录。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有用的。
「陆先生。」苏秦又转向陆明谦。」你今天帮沈先生一起去。抄编号的同时,把每一条记录的印名和原属衙门也一并抄下来。」
「特别留意有没有前朝年号的印。」
陆明谦点头。
「纪先生留在值房。」苏秦最後说。」定安府的影本需要整理成正式的材料,这件事你来做。」
分工完毕。
秦衡之一直在门口听着,没有插话。
等四个人都领了各自的事,他才开口。
「苏修撰。你今天做什麽?」
苏秦想了一下。
「我回翰林院,查一样东西。」
秦衡之没有追问。
午後,翰林院。
苏秦没有去典籍阁。
他去的是翰林院的藏书楼。
藏书楼在翰林院的北院,是一座三层的旧楼,里面收藏的不是人事档案,而是翰林院历年编修的各种典籍、史料、汇编。
苏秦要找的,是一样东西。
本朝历年官印总录。
这种东西,翰林院作为编修机构,应该有一份存档。每隔若干年,朝廷会组织一次官印的全面核验,核验的结果会编成总录,一份存吏部,一份存翰林院。
苏秦在藏书楼的目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
「本朝官印总录,凡七编。」
「第一编:开朝十五年。」
「第二编:开朝三十年。」
「第三编:开朝四十八年。」
「第四编:光和三年。」
後面还有三编,年份更近。
苏秦把目光停在了第三编上。
开朝四十八年。
和沈青崖说过的那次大规模官印核验的时间吻合。
也和刘守拙最後两年在文档司抄录翰林院送来的印信制度文书的时间吻合。
苏秦从架子上取下了第三编的总录。
总录很厚,一大册。
他没有从头翻,直接翻到总录的「已废旧印「部分。
已废旧印,就是在核验时已经不再使用、应当销毁或已经销毁的印。
这一部分的篇幅不长,因为大部分已废旧印已经被掌印之源处理了,总录里只记了个总数和大类。
「已废旧印: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七方。其中已销毁九百二十方,入库待销三百一十七方。」
苏秦看着那个数字。
三百一十七。
和刘守拙清单上的数目,完全一致。
他继续往下看。
「入库待销三百一十七方,存於掌印之源库房,待逐批销毁。」
「注:因掌印之源近期或有裁撤之议,此批旧印之後续处置,以朝廷旨意为准。」
苏秦看着那行注释。
开朝四十八年的总录里,已经提到了掌印之源「近期或有裁撤之议」。
也就是说,裁撤的消息,在四十三年正式裁撤之前五年,就已经在朝中流传了。
老者让刘守拙在裁撤前半年突击回收旧印,不是临时起意。他至少在五年前就知道裁
撤要来了。
五年的时间,足够做很多准备。
苏秦把总录上的这段记载抄了下来。
这是翰林院藏书楼里的公开典籍,任何翰林院的人都可以查阅。来源乾净,引用无碍o
最关键的那个数字一三百一十七在官方的总录里有了出处。
他不需要引用刘守拙的信。
他只需要引用开朝四十八年的官印总录。
苏秦把总录放回架子上,出了藏书楼。
走出来的时候,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路通了。
从私人信件到官方记录,桥搭上了。
傍晚,苏秦回到值房。
苏禾已经练完功了,正趴在案上画画。画的是一只圆圆的东西,像饼又像月亮。
「哥,你看。」
苏禾把画举起来。
「这是什麽?」苏秦接过来看。
「糕!陈叔做的糕!」
苏秦笑了。
「画得挺圆。」
「嘿嘿。」
苏禾收了画,在案上铺平,又画第二只。
苏秦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弟弟画画,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一些。
吃过晚饭,苏禾睡了。
苏秦从案下取出那包粗茶。
昨天的那包喝完了。他今天中午路过东市的时候,又买了一包。
还是最下面那一层,力工喝的。
揣进怀里,出了门。
第四夜了。
三丈的路,走得越来越短。
不是路真的短了,是脚步不需要犹豫了。
门还没走到,就开了。
老者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两只盏。
「你来得比昨天早。」
「今天事少。」
「进来。」
苏秦进去,在矮凳上坐下。
老者接过粗茶,冲了两盏,坐回案後。
今夜的屋子,比前几夜更安静。
安静到一种很自然的程度。
像是两个已经住在隔壁很久的邻居,每天晚上串个门,不需要什麽特别的理由。
苏秦喝了一口茶,把今天在文档司的事简单说了说。
不说信的事。不说清单的事。只说了定安府回函到了,编号对上了,官方总录里也找到了三百一十七这个数。
老者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又喝了两盏茶。
苏秦放下盏,看着老者。
「前辈。」
「嗯。」
「昨夜刘守拙的信里,提到一件事。花名册上末任主官的名字,是您涂的。」
老者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
「涂的时候,您说了一句话。「这个名字,留着也是害他。
老者喝了一口茶,放下。
「你想问什麽?」
「那个人。」苏秦说。」掌印之源的末任主官。」
「您涂他的名字,是保护他。」
「前辈,他是谁?」
老者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架子边。
背对着苏秦,站了一会儿。
然後他转过身。
「他是老夫的弟子。」
苏秦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弟子。
造印之人的弟子。
「掌印之源设立的时候,朝廷问老夫要一个管事的人。」
老者的声音很平。
「老夫在当时认识的人里,挑了一个。一个老夫教过、信得过、懂印的年轻人。」
「老夫教了他十年。十年之後,把他放进掌印之源,从底下做起。」
「他做了几十年,一步一步走到了末任主官。」
「他管掌印之源的最後那些年,正是老夫开始意识到那方印失控的时候。」
老者走回案後,坐下。
「他帮老夫做了很多事。回收旧印,整理销印记录,替老夫盯着那方印的动静。」
「那七条归类不明的销印记录,就是他替老夫另行封存的。」
七条。
追印台上七线归一格的那七条。
是末任主官替老者封存的。
「裁撤令下来的时候,他想挡。」
老者的声音,淡了一分。
「他说,衙门不能裁。裁了,缰绳就断了。」
「老夫说,挡不住。裁撤的旨意不是朝廷自己要裁的。」
苏秦接口了。
「是那方印。」
老者看了他一眼。
「你想得到。」
「那方印不想被掌印之源管着。它推动了裁撤。」
苏秦心底发凉。
一方印,有了自己的意志之後,能推动朝廷裁撤一个专门管它的衙门。
这不是一方印。
这是一个活物。
「裁撤之後,老夫让他离开。离开掌印之源,离开京城,去一个远的地方。」
「他不肯走。」
「老夫涂了他的名字。」
老者的声音,沉了下去。
「涂了名字,他在花名册上就找不到了。铨叙司的人事档,老夫也托人封了。」
「光和十一年封存的。」苏秦说。
老者点头。
「他走了之後,老夫再没有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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