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可怜的寡嫂(27) (第2/2页)
到京城那日,安阳侯亲自到二门处迎了。
两个老兄弟一见面,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当晚的正堂里摆了两桌。
老太君坐在上首,侯爷和宁父一桌,侯夫人和宁母一桌,江行止和宁馨在下首陪着。
江乐渝和江佑泽在两边跑来跑去,一会儿缠着宁父叫“外祖父/宁伯父”,一会儿缠着安阳侯叫“祖父/爹”,把两个老人都逗得笑呵呵的。
酒过三巡,安阳侯和宁父都喝了不少。
安阳侯平日里是个端方持重的人,可酒劲上来,话也多了。
他端着酒盏,看着对面的宁父,忽然叹了口气。
“远道兄,我对不住你。”
宁父搁下酒盏,摆了摆手:
“侯爷这话说的……”
“你听我说完。”
安阳侯打断他,声音有些含糊。
“当初你带着闺女上京城来,本意是求我帮个忙,震慑一下周家那对畜生。”
“你压根没想攀侯府的高枝。可我呢?我见了你闺女,当场就提了婚约。我想着,云止年纪也到了,你闺女模样好、性子好,配得上。”
“可我忘了问你愿不愿意,忘了问馨儿愿不愿意。”
“我拿救命之恩压了你,自私地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却让孩子们为难了……”
宁父沉默了一瞬,把酒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也叹了口气。
“侯爷,说实话,我当时是愿意的。”
“馨儿那孩子,从小跟着我东奔西跑学医术,吃了不少苦。”
“周家那对畜生盯上她的时候,我这个当爹的连护都护不住她。”
“我就想着,侯府门第高,云止那孩子我虽没见过,可侯爷您的儿子,总归差不了。”
“我把闺女推进侯府,是想着她往后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过提心吊胆地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我没想到,云止那孩子……竟走得那么早。”
安阳侯的喉结动了动,触到了他的伤心事……
他端起酒盏,仰头灌了一杯,搁下时手有些抖。
“是我们侯府对不住你们。云止走了,把馨儿一个人丢在府里。我这个做公公的,什么都做不了。后来二郎他……”
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江行止,又看了看宁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二郎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性子硬,不轻易求人,可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拿军功去求圣上赐婚,我气得不行,把他叫进书房骂了一顿。可骂完了,我又想,这小子这点像我。认准了就不撒手。”
宁父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安阳侯的肩膀,拍得有点重,酒盏差点晃倒。
“侯爷,咱俩就别互相认错了。”
“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去办。咱们做老的,把路给他们铺平了就行。什么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算不清了。”
“往后依旧是一家人,就不分什么你我了。”
安阳侯被他拍得一愣,随即也笑了。
两个老兄弟又碰了一杯,喝得脸都红了,话越来越多,从军务说到儿女,从边关说到京城,最后干脆头挨着头,胡言乱语起来。
侯夫人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跟宁母对视一眼,两人一人一个,上去把自己的夫君拉走了。
安阳侯被侯夫人拽着胳膊,还回头朝宁父喊“远道兄,改日再喝”,宁父被宁母拧了一把腰间软肉,龇了龇牙,也喊“改日再喝”。
两个妇人把各自的夫君拖出了正堂,江乐渝和江佑泽跟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正堂里终于能安静下来了。
宁馨坐在下首,低头收拾碗碟。
江行止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抬起头,他朝她使了个眼色,往侧厅的方向偏了偏头。
宁馨会意,搁下手里的碗碟,跟他一前一后出了正堂,拐进了侧厅。
侧厅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影子。
江行止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
“什么?”
“打开看看。”
宁馨接过来,拆开信封,抽出里头那张纸。
是一张契书,上面写着城东甜水巷一家医馆的铺面,三进院子,前堂后宅,面积很大,还带了一个后花园。
契书上已经落了印鉴,过了官府的文书,干干净净的,随时可以接手。
宁馨愣住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着他。
“这是……”
“一间医馆。”
江行止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着隔壁正堂里的人,“前头看诊,后头住人。后院我让人拾掇好了,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你爹娘住正房,厢房留着给你爹收学徒用。”
“药柜、案几、脉枕、秤,都置办齐了。后院还有一小片空地,我让人翻了土,你娘要是想种菜,或者你爹想种些常用的药材,都随你们。”
宁馨攥着那张契书,手指有些发抖。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契书末尾附了一张单子,写着已置办的物件,从药柜到诊桌到熬药的炉子,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置办的?”
她问,声音有些哑。
“是赐婚圣旨下来那天。”
“我让青松去办的。你爹的药铺在镇上开了十几年,手艺好,人也厚道,到了京城一样能立住脚。”
“医馆开业的事你不用操心,人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爹只要过去坐堂就行。筹备婚事这段时间,你若是想过去帮忙,随时可以去。招收学徒的事,也随你。”
宁馨抬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她看了许久的眼睛。
从前那双眼睛里有厌恶、有困惑、有愧疚、有心疼、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如今那些东西都沉下去了,剩下的是坦坦荡荡的、稳稳当当的、什么也不藏的笃定。
“你安排得这么细。”
“我没办法拒绝。”
江行止弯了弯嘴角。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手里那张契书轻轻抽出来,搁在一旁的桌上,然后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宁馨在心里弯了弯嘴角。
过了许久,她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退开半步,看着他。
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照出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她伸手把那张契书重新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
“明日我去看看铺子。”
江行止的嘴角弯得更开了些。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差事。我自己去就行。”
他看了她片刻,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