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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第1/2页)
  
  1
  
  安理的船队离开南阳地界,沿白河逆水而行悄然南下,橹声欸乃。周从让大个方大牛从跋队斩中挑选一队兄弟,充任纤夫在岸上顶着朔风躬身前行,船行三日方进新野地界。
  
  这日已近黄昏,行至一处河湾。楼船帆影渐斜,两岸芦荻枯黄,覆着薄霜,在萧瑟北风中瑟瑟作响。远处伏牛山余脉如墨,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将水面染成凄冷的殷红。炊烟稀落,偶见荒村断垣,野犬呜咽,满目凋敝,萧索一片。
  
  暮色渐沉,白河水面泛着铅灰色光,仿佛一面被岁月磨蚀的铜镜。河面异常安静,连水鸟的啼叫都已消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河泥的腥气,让人呼吸不畅。雾霭从水面缓缓升起,像一层薄纱,缠绕在船队周围,使得视线愈发模糊。远处的山峦被雾气吞噬,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安理立于楼船二楼,见此河湾寥廓寂静,便令当晚夜泊新野。
  
  沐好与况山俯身于彩舫侧舷,正用吊筒汲水。那吊筒刚触水面,忽闻“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已贯穿沐好咽喉。况山尚未来得及惊呼,第二支箭已自他后心透出,两人无声栽入河中,吊筒在水面打着旋儿下沉。箭矢如蝗飞来,钉在船板上铮铮作响。
  
  “敌袭!”彩舫上何放的吼声未落,两岸芦苇丛中已跃出数十黑影。一群衣衫褴褛之人,持削尖木棍、锈钝短刃,扑船如蚁。何梁闻声出舱,一名流民头目踩着船帮跃上彩舫,刀光直取何梁面门。何放纵身跃前,与何梁并排站立,这名流民头目毫无惧色挥刀上前,三人战在一起。群流乘隙涌入,梅、兰、竹、菊挺剑逆击。何虔、何秋躲在沐大、况河身后瑟瑟发抖,沐大、况河虽是赤手空拳却是挺身而立。
  
  两岸黑影愈涌,舷边流民叠附。又一群人手持木棒、锈锄,少数配有破旧刀弓,眼中满是饥馑与绝望,驾着破旧小筏,从芦苇荡中蜂拥而出,如群狼般扑向三艘船只。这群流民大概觉得彩舫上藏有宝物,大多朝彩舫聚焦而来,有的是踩着浅滩淤泥,有的甚至是泅水过来,攀附船帮而上。此时五右卫与五左卫杀至,挥舞刀剑,如刈秋草,流民带血,纷纷落水。
  
  楼船上的安理早已掣出腰间长剑,命四前卫同周从众人守住楼船,自己骤然起身,一掠如惊鸿,鹞翻数纵,已登彩舷。羽箭袭来,他剑随身动,剑光如练,将箭簇纷纷击落,竟无一支近身。安理落在何放、何梁面前,反手将兄弟俩推开,挥起乾坤剑,来战这流民头目。安理剑走游龙,舞出“落星十三式”,乾坤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那流民头目只觉腕间一凉,持刀的右手已齐腕而断。安理旋身落板,顺势一脚,将其踢入水中。
  
  流民见自家头目中剑落水,愣住一刻,举起手上兵器,一齐疯狂扑向安理。五右卫、五左卫上前挡住,大开杀戒。流民倒下一片。
  
  “不要滥杀!”安理左挡右搁,架住五右卫、五左卫血淋淋挥出的刀剑。
  
  “理哥你看他们这些强盗水匪,哪个不是死有余辜?”五右卫、五左卫已是杀红了眼,毫无理会。
  
  “不要滥杀无辜!”安理腾挪翻转,一个个卸下五右卫、五左卫手中的刀剑。安理一手抱这十把刀剑在胸前,十刃倒持,鲜血淋漓。
  
  “你们快走!”安理乾坤剑指着怔住的一群流民说。
  
  流民迟疑一会,一齐跪下,说:“公子你就杀了我等吧,我等已是不想活了。”
  
  安理怔住,问:“蝼蚁尚且求生,你们这是为何?”
  
  “我等多是灾民,有些是浪荡军,万不得已为盗,只因官府苛政,我等无田可种,今岁又值大早,处处颗粒无收,不劫便要饿死!”一众流民争说,“公子今天放了我等,我等明天也是饿殍,不如死在公子剑下痛快。”
  
  安理正要说话,突见一支暗箭迎面射来。安理起剑横扫,暗箭叮当落在甲板上。何放、何梁扭身回望寻找,于流民群中一把揪住暗施冷箭之人,两人冲上前去协力拧来将其按倒在安理脚下。
  
  “你快走吧,我不杀你。”安理对这人说完,把刀剑还给五右卫、五左卫,说,“让他们都走。”
  
  “你杀了我哥,我不让你走!”那人嘶吼着空手扑向安理。何放、何梁兄弟俩挥剑朝那人身后刺来,被安理一剑双双按下。
  
  “还不快走!”安理朝那人喝道。众流民拉起那人,紧紧下得船去。
  
  “我哥是大英雄,今死在你手上,我要报仇!”那人被众流民拖拽着下船,不停喊叫。
  
  安理没作理会,命打扫甲板,让船队起锚,连夜进发襄阳。暮色四合,白河水面上,鲜血与残阳交融,悲壮悲切悲凉。
  
  “公子,阿虔、阿秋腹痛剧烈,可能临盆已有先兆。”安理正要离开彩舫,被梅、兰、竹、菊四个丫鬟叫住。
  
  安理闻言色变。此地本不安稳,才刚一场血战,原本想船到襄阳再让两位宫女安心待产,可能阿虔、阿秋两个受到惊吓提前发动。可这荒野之地,天又暗了下来,到哪去找女冠稳婆?这四个丫鬟未经人事,比他自己还要慌张,哪里能够顶事?如有意外,岂不是前功尽弃?当真如此,于国于家如何交代?安理一时汗如雨下。
  
  “安公子,怎么办?”梅、兰、竹、菊四个丫鬟紧紧追问。安理紧张,无可言状。四个丫鬟见安理手足无措,转身又进内舱。
  
  “冻云垂野暮苍苍,
  
  独抱青霜叩大荒。
  
  一粒丹砂千嶂雪,
  
  悬壶行脚到江乡。”
  
  暮霭四合,雪霰纷密,一茅山道士踏雪而歌,声若步虚。他头戴乌藤冠,身披鹤氅,腰间悬着药葫芦与青铜法铃,足踏芒鞋却纤尘不染。忽见道旁古柏霜凝琼枝,遂驻吟啸,清声如寒潭碎玉。
  
  安理见有人来,赶忙打着招呼:“道长、仙长,乞请移步!”
  
  “不忙,不忙!”茅山道士吟罢解下雷击枣木簪,就雪地划出先天八卦图。轻摇法铃,曼声《金真步虚》,清音穿云:
  
  玉炉初降雪霏微,
  
  遥想洪崖旧羽衣。
  
  三十六峰明月夜,
  
  白鸾飞处鹤书稀。
  
  每唱至叠句,必以指节叩击药葫芦相和。荒村野犬闻声噤吠,枝头冻雀振翅相随。
  
  道士袖出三钱,信手掷卦,朗笑曰:“阳爻连山,双龙降矣!”遂飘然登舫,念起《安产祝词》。
  
  彩舫内舱,即闻双婴啼声,清越裂帛,响遏河面,声达两岸。风雪暴骤,夜鸟冲雪,绕舫数匝不散。
  
  “安公子,两个都生下了,是两个儿子,我等该怎么办?”舱内四个丫鬟一齐乱喊。沐大、况河也跑出舱来。
  
  “来,持我这用艾草熏烤好的‘长宜子孙’银剪进去,教左手持脐上三寸,右手下剪时诵‘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用青瓷匜接住脐血。”道士说毕,把银剪、青瓷匜递给沐大。沐大接来,小心捧进。道士念着《解秽祝词》。
  
  “这好了,又咋整?”四个丫鬟急问。
  
  “好,以这朱砂染过的丝绵包裹断端,外缠桑皮线七匝。”道士说着,把东西递给况河。况河接住,急忙捧进。
  
  “已经好了,再怎么办?”四个丫鬟连问。
  
  “我这有寅时井华水,加忍冬藤、白芷、桃枝各三钱,已有煮沸,现已微凉,可再加温,然后净身。先拭囟门,次及双肩,终按足心。眉心淡点雄黄调乳,绘三足乌纹。”道士不疾不徐,沐大、况河跑进跑出。道士念出《长生祝词》。
  
  安理心慌,汗出不止。道士命卦推演,取开元通宝三枚,连掷六回成卦,依《火珠林》占法解卦:“乾上坤下,否极泰来——此二子当见南方丙丁火而兴。”
  
  “多谢仙长!仙长多谢!”安理大安,对着道士,作揖不断。稍有神定,又问道士,“仙长如何得知我等在此?”
  
  道士呵呵一笑,说:“我朝阳观李栖云师弟预言近日当有‘龙嗣南渡’,求我施道医迎龙嗣降临。今日黄昏我观此地血色浓厚,又有一众可怜之人血祭彩舫,吉兆奇异。也是公子宽厚仁慈,双龙始得平安降世。”
  
  安理再拜,问:“仙长积此大德,如何能报大恩?”
  
  道士呵呵又笑,说:“公子姓安名理吧,可否借乾坤剑一观?”
  
  安理随即取下乾坤剑,双手递给道士:“仙长如若喜爱,就请收下。”
  
  道士接剑,反复摩挲,左看右看,喜不自禁,说:“此柄乾坤宝剑,乃我道家神器,为天师袁天罡所铸。我开山祖师爷,以此剑作信物,逐代传递已历千年,不是大德大才之人不可持有。我今能亲手抚摸,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报,岂敢妄生贪念。”说罢,捧剑还安理,朗笑踏雪而去,歌声复起:
  
  中岁颇好道——(法铃叮咚)
  
  晚家南山陲——(芒鞋踏雪)
  
  兴来每独往——(袍袖翻云)
  
  胜事空自知——(长啸裂帛)
  
  唱至末句忽戛然而止,唯余法铃余韵在雪雾中袅袅不散。雪上芒鞋印,错落成句:‘仙人道士非有神’,须臾新雪覆没。是时,冰轮涌出,清辉照雪。
  
  2
  
  安理令礼、义、廉、耻、忠“五右卫”来彩舫加强护卫,让何放、何梁去快船同智、信、仁、勇、严“五左卫”待在一起。何放、何梁两兄弟长松口气,高兴上到快船。
  
  越三日,漫天飞雪不见停歇。船队再不逗留继续进发。安理立在楼船船艏,望着天空飞舞着的一团乱雪,心中也是一团乱麻。想早早赶去襄阳,可眼前这样的风雪恐不是三五天能止,船行只会越来越慢,突降人世的两个男婴能否受得了这严寒是个大问题,两名宫女身体虚弱怕是也难顶住;想要就地休整,周遭白茫茫寂静一片,又怕再生变故。以前,他带四前卫前出实地勘踏,并没想到随行会带有两名怀孕宫女,于路探测以定方位勘线路为主,现在看来当时想得太过简单。安理深深自责,继而忧心忡忡。
  
  “前面可是安理将军?”安理见堤岸上一位道士同一位博士立于风雪中对他打着招呼。安理看雪中立着的道士,似是了解他的窘境,心想莫非又遇贵人,犹豫一下随即应道:“在下正是安理,道长有何见教?”
  
  “安理将军,可否停船岸上说话?”博士说道。
  
  安理见道士仙风道骨仙风清朗,又见博士杏林儒脉肘后龙章,两位均是仙凡交错气骨森然,遂命停船,一个箭步飞身上岸。
  
  “安将军果然好身手!”道士微微一笑,对安理作揖说,“贫道是朝阳观李栖云。这位是流寓太医周元德,原长安太医署针博士,十年前随先皇僖宗奔蜀后流落新野,今在本观附近安家,与我做了邻居。”
  
  流寓太医周元德对安理施礼。安理闻听面前这位道长,就是昨晚前来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师弟朝阳观李栖云,慌忙还礼,说:“仙长好!太医好!安理有眼无珠,请恕在下无礼!”
  
  栖云道长呵呵大笑,说:“安理将军,此地风寒,不便说话。两名宫女身体大虚,两位龙嗣才降人世,不如岸上将养。我的朝阳观和周太医府邸就在前面不远,我等尽可招待。待天气好转,再行南下,如何?”
  
  “如此当然甚好,只是不便叨扰。”安理心中一喜。
  
  “无妨,将军可安排两名宫女带两位龙嗣和身边人去周太医府上安顿,方便周太医为产妇婴儿调护。将军可另带众人去我观上落脚。”栖云道长说,“将军意下如何?”
  
  “就听仙长吩咐。”安理心内大喜,立即回船部署:令五右卫领两名宫女及两位龙嗣,带着沐大、况河还有四个丫鬟,弃船跟随周太医;四前卫同周从他们留守船上,看守船队;自己亲带五左卫及何放、何梁跟随栖云道长去道观。
  
  沐大、况河忍着失去兄弟的悲痛,拆解独轮车改制背架背起抱着孩子的阿虔、阿秋,踏上积雪,埋头赶路,默不作声。阿虔、阿秋初为人母,不知如何安抚自己怀中哭闹的儿子,身上又有不适,不觉哭了起来。沐大、况河弓起身来,顶着风雪,加快脚步,紧紧跟在周太医身后。
  
  周太医的府邸坐落在新野城郊一处孤立高地上,青砖黛瓦的院落被积雪覆盖,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推开朱漆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药香——正厅两侧的紫檀药柜直达房梁,数百个青瓷药罐按《本草纲目》分类陈列,其中几罐正冒着氤氲热气。院中一株百年腊梅凌寒怒放,树下石臼里残留着新捣的艾绒,石磨盘上还摊晒着忍冬藤与当归。
  
  周太医对身边的两位女冠说:“玉真带梅、兰二妹速去煎生化汤,妙真带竹、菊二妹备好熏蒸棉布。”他亲自搀扶阿虔、阿秋躺上铺好艾叶并排着的两张柏木产床上,同时张开双手伸出指尖在阿虔、阿秋两个腕间各一搭,道:“都是肝脉弦急,显是惊悸未平。”说着从袖中排出两组金针,在烛火上略灼,针尖轻颤如蜂鸟振翅,左右开弓瞬息间刺入合谷、三阴交等穴。待两名产妇面色转红,又取犀角刮痧板蘸姜汁,沿督脉轻刮,淤紫的痧痕竟渐渐排成北斗七星之形。
  
  两位龙嗣被安置在特制的柏木摇篮中,周太医以银匙取寅时采集的“金津玉液”(雪水混合人乳),滴在婴儿唇间。见其中一名婴孩啼声微弱,他立即从药柜顶层取下一只鎏金葫芦,倒出七粒朱砂丹丸,以玉杵研碎后混入茯苓膏,涂抹在婴孩足底涌泉穴。不过半刻,孩子的哭声便洪亮起来,屋内众人皆松了口气。
  
  沐大、况河与四丫鬟初时手足无措,见周太医举止如行云流水,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周太医却温言抚慰:“妇人产子,如过鬼门,今虽脱险,仍须静养半月,不可受风,不可动怒,不可食冷。汝等虽非血亲,然既护其行,便是善缘,当共守之。”言罢,又亲书一张《产褥调护单》,字迹工整,条分缕析,交与梅、兰、竹、菊四人,嘱其依时煎药、换垫、抚婴、察便,昼夜轮值,不可懈怠。
  
  府中女冠、童子皆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无一人闲语。连煎药之火候、捣药之轻重、换药之时辰,皆有成规,如行军布阵,丝毫不乱。五右卫惯经战阵,初入此地,竟觉刀鞘沉重,不敢妄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安理在旁静观良久,心中大石渐落。他见周太医鬓发斑白,却目光澄澈,十指修长,诊脉时闭目凝神,如与老天生息相通;施针时气定神闲,似与阴阳互为呼吸。安理不禁暗叹:此真国手也,龙嗣得此人护佑,不枉千里南渡。他拱手深施一礼:“太医大恩,安理铭记五内,待大事既定,必报此德。”
  
  周太医却摆手微笑:“医者,济世而已,岂图报哉?将军此去,肩负重任,愿你初心不移,莫负天下苍生。”
  
  安理再拜,辞出府门,风雪未停,却觉胸中暖意如春。他率五左卫与何放、何梁,随栖云道长往朝阳观行去。
  
  朝阳观距周府不过半里,却在山腰之上,须登百级石阶。阶以青石凿成,积雪覆之,却无一丝滑意,显是日日有人清扫。两侧古松参天,枝干如龙,针叶覆雪,风过处簌簌落下,如碎玉击石。阶尽处,一座朱漆山门巍然矗立,门额“朝阳观”三字,以古篆书写,笔力遒劲,似欲破匾而出。
  
  栖云道长负手而行,衣袂飘飘,竟不沾雪。安理紧随其后,但觉越往上走,风声越远,四野越静,仿佛尘世被一层层剥落。至山门前,道长止步,回首一笑:“将军,请闭目三息,再睁眼。”
  
  安理依言而行,三息之后,睁眼一看,竟觉天地豁然开朗。
  
  只见观门之内,非是寻常道观格局,而是一方巨大平台,广可容千众,地面以整块白玉铺就,雪落即化,不积水痕。平台尽头,一座三重飞檐大殿拔地而起,檐角悬铜铃数百,风来齐鸣,声如天乐。殿顶覆以琉璃金瓦,映雪生辉,光芒万丈,竟令人不敢逼视。殿前一座铜鼎,高逾两丈,鼎耳盘龙,鼎足承以玄武,鼎内燃着不知何物,青烟笔直上升,冲开雪幕,直达天际。
  
  几名道士过来,引五左卫与何放、何梁去厢房歇息。
  
  栖云道长再轻声对安理道:“此殿名‘太一朝阳殿’,乃本观镇山之宝,建于前汉,重修于开元,今已三百年未动一瓦。殿内供奉非三清四御,而是‘太一真形图’,乃我茅山秘传,非有缘者不得见。”
  
  安理心中一震,还未开口,道长已引他入殿。殿门无声自开,一股温润之气扑面而来,竟如春日暖阳。殿内无灯,却光明如昼,四壁绘满星图,星辰运转,竟似缓缓移动,仿佛置身宇宙之中。地面刻先天八卦,卦象之间,有细水流转,水色银白,竟不结冰。正中一座高台,台上悬一幅图,图非绢非纸,似光似气,图中一尊神祇,无面而威,执矩执规,身绕双龙,双目之处,正是那笔直青烟所冲之天窗。
  
  栖云道长登台而立,手指轻点,图中双龙竟缓缓游动,一吐赤珠,一吐碧珠,珠升而相合,化为一道太极,旋转三匝,隐入图中。安理看得心神俱震,几欲跪倒。
  
  道长却淡然道:“此图乃‘太一龙虎交泰图’,非神通者不能启。贫道修行五十载,仅能引动一瞬。将军能至此,便是缘法。”
  
  安理低声问:“仙长引我来此,莫非亦有预言?”栖云道长笑言:“龙嗣南渡,必历三劫:雪劫、火劫、血劫。今雪劫已过,后续两劫,将军自渡。”安理道:“安理愚钝,望仙长教我。”
  
  道长笑而不语,遂引他出殿,转至后山。后山竟有一湖,湖水未冻,氤氲蒸腾,湖心一座小亭,亭中一石案,案上摆着一盘残棋,棋子以黑曜、白璧雕成,光华内敛。栖云道长曰:“此湖名‘镜心’,此棋名‘天局’,昔年袁天罡与李淳风对弈于此,局未终,二人已羽化。将军若有疑,可静心一子,或可得解。”便邀安理手语。
  
  安理说声得罪坐下。安理静观棋面,苦思良久起子,故意被屠大龙,却在边角留出“天地同寿”眼位。栖云道长吃惊,放下手中麈拂,举棋不定。两人谨慎落子,几手过后,竟成“三劫循环”。栖云呵呵大笑,说:“将军仁心为刃,应是所向披靡。”便引安理当晚宿在藏经阁旁的云房,教安理这几日在观中随意自便。
  
  安理入内,窗外一株老梅的虬枝突然探入窗棂,枝头五朵白梅同时绽放,花蕊中浮现出五岳真形图的微缩光影。栖云道长的声音隔空传来:“此乃梅神报讯,明日巳时当有故人踏雪来访。”安理惊诧间,发现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周易参同契》,书页间夹着的桃符上,用丹砂写着“丙丁火旺,朱雀临官”八字谶言。
  
  3
  
  安理一觉醒来,周边寂静无声。他睁开双眼,扫视上下左右,没有发现一丝声响,竟觉身边世界不够真切。安理不敢动弹,怕打破这宁静,坠入万丈深渊。
  
  突闻大钟叩响,接连一百单八声。安理知道,这是“钟板丛林”开大静,道观一天活动开始。安理一声声听来,渐觉清朗,起床洗漱,一会有道童送来斋食。安理用过斋食走出云房,又听梆子声起,见道众按仪轨排班、念诵供养咒正“过斋堂”。
  
  安理来到五左卫与何放、何梁歇息的厢房,见他们已用过斋,便说:“我等在此要耽搁半月,我想在此救济难民。何放、何梁返回楼船,教周从带二十人运来大米小米,五左卫去周遭集镇找来大锅帐篷,就于朝阳观与周府之间的那块空地上搭棚施粥,明天开始赈灾半月。”五左卫与何放、何梁答应一声转身出了厢房。
  
  安理信步走出朝阳观,想去看看五右卫他们,刚出山门,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下面石阶朝他走来。安理看清是两位仙长,其中一位是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另一位是大弘道观观主南恒道长。两位道长人未到、声先至。
  
  “好个闲情逸致的一位少年将军!”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呵呵大笑给安理先打招呼,“安将军将去哪里?”
  
  安理慌忙还礼,说是本想山下看望周太医,不想遇有两位仙长。
  
  “安将军飘逸儒雅,人间难得如此才俊!”南恒道长对安理赞叹道,又说,“两名宫女两位龙嗣已是无恙,安置于周太医处亦是无碍。安将军何不陪我和楼观恒栖道长,向我等师弟栖云讨杯热茶喝去。”
  
  安理这才知道,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是恒栖道长,喜不自胜,正要答话,身后栖云道长朗声而来:“昨晚一株老梅怒放,我知今天老友要来,而今果不其然。二位师兄请,安将军请,热茶早已备好,就待品鉴。”
  
  “哈呵呵,栖云师弟玄而又玄玄妙道法应是又有精进吧?”南恒道长说。
  
  “哪里,哪里,我上清一派终不如南恒师兄的正一道道法精妙高深啊!”栖云道长说。
  
  “正一道、上清派,哪有我楼观派逍遥自在?我遍游道家七十二福地,与天地同修,岂不快哉!”恒栖道长呵呵笑着说。
  
  “得识三位仙长,安理三生有幸,已是大慰平生!”安理心情大悦。
  
  栖云道长引南恒、恒栖二位道长和安理将军进山门入茶室。三位道长盘膝而坐,安理亦坐。栖云道长取出一把树瘿壶,斟茶奉客,茶汤清澈,香气清冽,入口却有一股温热之气直贯丹田。安理知非寻常茶汤,不禁肃然。
  
  “上次在大弘道观,我与南恒仙长最后一面才是六月初,不想一别已有半年,到今天已是十一月十五。仙长如何起尊驾游历到此?”安理问。
  
  “我是为我的乾坤剑而来。”南恒道长微微一笑说,“半年前,我知将军或有使命召唤,将护龙嗣南下,特赐乾坤剑以护身。今将军具仁心之剑,其锋芒远非乾坤剑可比。将军秉持仁心之剑,前路无忧,我这乾坤剑功成可退。”
  
  安理忙起身,解下乾坤剑,双手捧与南恒道长,说:“多有感谢!感激不尽!”
  
  南恒道长接来乾坤剑,微眼略观,闭目微嗅,说:“嗯,两滴狼血,半滴人血,一点污渍,幸无大碍。”
  
  “师兄忒小气!我前几天从安将军手上借来就着月光只略有一观,又不是觊觎你的乾坤剑。”恒栖道长呵呵大笑,“况且我离开安将军后,转身又去给安将军斩落水下的浪荡军头领冯翊做了施救包扎,救下他一命。否则,你这乾坤剑上沾上的就不是半滴人血,而是污有一滴了。”
  
  “将军南行,非为私事,乃为天下苍生。昨晚所见流民,虽行劫掠之事,实为世道所迫。将军能以仁心止杀,实是难得。”栖云道长缓缓道,“前者南恒师兄传书于我,嘱我于路关照将军及两名宫女。我知两名宫女受到灾民浪荡军惊吓必然生产,便求恰来本观看望我的恒栖师兄前往迎接两位龙嗣降临人间。”
  
  “能得三位仙长相助,实是大唐有幸!”安理施礼,又问,“敢问列位仙长,可知我此行前路如何?”
  
  “南方丙丁火,有光明生机,龙嗣南渡,正是天意。前路虽有劫数在,安将军大可一往无前。”栖云道长说。
  
  安理黯然。
  
  “乾卦刚健,坤卦柔顺,刚柔并济,方能成事。”恒栖道长说。
  
  安理默然。
  
  “将军切记:道法自然,人心亦须顺天而行。”南恒道长说。
  
  安理释然。
  
  此时,窗外风雪渐歇,一缕阳光自云隙透出,照在观中丹炉之上,炉中香烟陡然升腾,化作一道青气,直冲云霄。栖云道长含笑不语,起身踱来琴桌,轻抚琴弦,琴音淙淙,如溪流穿石,又如风雪过松,令人心神俱静。
  
  当晚,安理再与三位道长谈玄论道,天明将休。天亮,南恒、恒栖两位道长辞别而去。安理毫无困意,见天色晴好,用过斋食下得山来,想去看看搭棚施粥到底如何。
  
  “理哥,你看这粥都熬好了,没人上前来领。”仁卫对走近的安理说。
  
  安理看一排竹棚下架起两口大铁锅,一口煮着银闪闪的大米稀饭,一口煮着金灿灿的小米稀粥,锅里稀粥正往外冒着腾腾热气,诱人粥香在冷冽寒风中弥漫开来。男女老少流民面黄肌瘦,周身挂着破烂棉絮随寒风飘扬,手捧残缺木碗木盆远远观望,不肯近前。安理手持大木勺走到流民面前,何放、何梁抬来一大木盆稀饭跟在身后,安理舀起热热稀粥,一勺一勺舀到流民手中的大碗小盆里。
  
  分到一人面前,安理见此人两手空空,抬头一看,略有认识,仔细一想,正是前天黄昏前来打劫船队的一伙流民中,对他施放暗箭并要同他拼命那人。安理愣住。那人死盯着安理双眼,满眼仇恨怒火,抬手一扬把安理手中的木勺打落在地,勺中滚烫热粥洒了安理一身。何放、何梁放下木盆就要去追,被安理双手拉住。
  
  灾民一拥而上,挤到棚前,讨要稀粥。
  
  数日下来,船上粮食即将告罄。周从对安理说:“安哥,我等顶不住了,从博望天带出来的粮食就快用尽,到此为止吧。”
  
  安理叫来五左卫,对他们说:“你们去楼船,拿来唐三彩和瓷器,去寻此地大户人家,换些粮食来,能换多少就多少,越快越好。”
  
  五左卫从楼船搬出一批三彩禽畜俑、骑马男女俑、男女侍俑、贵妇俑、将军俑、戏俑,还有一些越窑秘色瓷、邢窑白瓷,分头去找附近存粮大户换粮。时值唐末三彩已渐绝烧,时下以唐三彩作宴器陪葬风厚,又见釉面如冰似玉的越窑秘色瓷、邢窑白瓷等唐室遗物今流落人间,当地富户粮商官仓见此宝贝无不眼界大开,争相竞换,尽出库存。很快,不但竹棚内堆满大米小米粟,而且楼船粮仓又有充实。安理教添加两锅,改做米饭,再不熬粥。远近流民四面八方赶来。
  
  两名宫女身体已有康复,虽是还在月中,这天也抱来孩子来到大棚,要给大家亲手施饭。两个婴儿依偎在母亲怀里,看到这么多生人,不仅不惧,反而开心得咿咿呀呀,逗乐了一众灾民。两名宫女心情大好,身体大安。两位龙嗣肥肥嘟嘟,快快乐乐。沐大、况河跟着提物抱娃,精神振奋。四个丫鬟跟着周太医学医寸步不离,俨然四女冠。
  
  4
  
  四方流民围着粥棚搭起流民营地,有的用冰砌墙,有的用雪堆起,上面架着木棍,覆盖一张破席。流民把这当家,帮着淘米刷锅,一起生火做饭,大家均分食物。几天下来,安理周从他们被晾在一边。流民自治自理,粥棚秩序井然。
  
  周太医来粥棚,喊安理去府上喝茶。安理应允,随同前往。来到太医府邸,太医将安理请入后堂,一股夹着药香与炭暖的温润气息顿时将人包裹。
  
  屋子正中,一只红泥小炉烧得正旺,炉上坐着把银铫子,水声已如松风初起。周太医并不急于沏茶,而是先引安理在铺了厚垫的胡床上坐下,又将一只紫铜手炉塞入他怀中,这才缓声道:“将军连日辛劳,寒气侵骨,需先让周身血脉暖过来,方受得茶性。此乃医家之道,急不得。”
  
  安理跪坐一刻,气息渐匀。太医从一青瓷罐中小心拨出茶末,并非当下常饮的研碾极细的膏茶,而是形态尚存的散茶芽,说:“此乃去岁蒙顶石花,未曾制膏,只以文火慢焙,性最温平,正合此严寒时节,亦不伤将军脾胃。”
  
  注水时,太医手提银铫,悬高冲点,水流如练,精准注入两只天青釉茶盏,一时栗香满室。周太医双手捧盏,递与安理,动作舒缓庄重:“非是宫中华宴,亦无繁文缛节。惟此一盏暖汤,聊表老朽对将军‘仁心’之敬。请!”
  
  安理俯身,双手接住,呷上一口,再呷一口,暖流入身,上下通透,颇为享受,连连点头。
  
  “今请将军用茶,是想给将军介绍两位与你有过一面之交的熟人。”周太医说完,转身向后,“有请两位首领。”
  
  一位四十左右高大壮汉,右手齐腕而断包着一层棉纱,另有一个稍年轻壮汉跟在身后,走来向周太医、安理施礼。安理起身还礼,猛然一惊,见右手断腕的壮汉正是被他一剑斩落水中的浪荡军头目,另一位是前几天打落他手中木勺要同他拼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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