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骨、雨夜与老枪 (第1/2页)
车床切削钢铁的尖啸声在维修站内回荡了十四个小时。
林锐关掉电机时,指尖已经磨出了血泡,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放下锉刀,看着工作台上初具雏形的部件——那是“猎犬-I型”假腿的胫骨段骨架。材料来自一台老式拖拉机的转向连杆,45号钢,表面布满锈蚀,但芯部质地坚韧。
他拿起部件,对着天窗漏下的昏光端详。
骨架长约四十厘米,截面呈不规则的八边形,这是为了在有限重量下获得最大抗扭强度。表面用角磨机打出了粗糙的防滑纹,在光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原色。前后两端预留了连接孔,孔径精确到0.1毫米——这是用维修站里那台老式台钻配合自制夹具反复校准的结果。
边缘还用砂纸做了钝化处理,防止穿戴时割伤皮肤。
但还不够。
林锐从材料堆里翻出几根摩托车避震器的弹簧钢。钢材表面烤蓝已经剥落,露出银灰色的本质。他用乙炔割枪切下两段,加热至暗红色,用铁钳夹着在铁砧上锻打。
“铛!铛!铛!”
锤击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有节奏地响起。每一下都精准落点,将弹簧钢锻造成弧形叶片。这是假腿的脚踝缓冲结构,需要兼具弹性和刚性。
汗水滴在烧红的钢片上,瞬间汽化成白烟。
锻打完成,淬火。烧红的钢片浸入废机油桶,“嗤啦”一声,青烟腾起。取出时,叶片呈现出一种幽暗的蓝黑色回火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淬火裂纹纹理。
很美。
像某种深海生物的骨板。
林锐将叶片组装到骨架上,用从农机变速箱里拆出的高强度螺栓固定。拧紧的瞬间,结构发出轻微的“咯哒”声——那是金属紧密咬合的声音。
他放下部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雨点开始敲打铁皮屋顶,声音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汇成几滩反光的水洼。
厂房另一头,沈薇用帆布隔出的医疗区亮着应急灯。
陈默躺在临时搭的行军床上,右腿残端裸露,沈薇正在更换敷料。灯光下,残肢的截面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肌肉有轻微的萎缩迹象。
“血液循环不好。”沈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雨夜里格外清晰,“如果假腿的承重分布不合理,会压迫血管,导致组织坏死。”
“我能忍。”陈默说。
“不是忍不忍的问题。”沈薇用镊子夹起一块浸透药液的纱布,轻轻敷在伤口边缘,“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陈默沉默了。
另一边,赵大山靠墙坐着,腹部的引流管连着一个玻璃瓶。瓶底已经积了小半瓶暗红色的浑浊液体,夹杂着絮状物。他闭着眼,但眉头紧锁,显然在忍耐疼痛。
周子维坐在门口,背对着屋内,左眼透过战术眼镜的茶色镜片盯着雨夜。他手里握着那把TT-33手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那里有一道深刻的划痕,是弹匣卡榫多次拆卸留下的印记。
王磊从厂房深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台老式柴油发电机。机器锈得厉害,但摇柄还能转动。他把它拖到门口,接上维修站里残存的电路。
“试试看。”
摇动摇柄。柴油机发出沉闷的咳嗽,排气管喷出黑烟,几次尝试后,“突突突”地稳定运转起来。
厂房顶部的几盏防爆灯亮起昏黄的光。
光线下,一切细节都浮现出来:墙上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角落堆积的废弃轮胎、工作台上凝固的机油污渍、还有那些悬挂在梁上的铁链和钩具——它们锈蚀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干涸的血。
林锐走到工作台另一端,开始处理下一个部件:“鹰眼-I型”假眼的光学模块。
材料是一台战前进口的德国徕卡测距仪,镜头组已经被砸碎,但内部的五棱镜和两块凸透镜完好无损。他用热风枪小心加热镜筒,融化固定胶,取出光学元件。
镜片在灯光下泛着淡紫色的镀膜反光,边缘有极细微的崩口,但不影响成像。
关键在传感器。
林锐拆开一台从无人机残骸里回收的“海鹰-10”光电吊舱。内部的主板已经烧毁,但CMOS图像传感器芯片完好——索尼IMX585,1/1.2英寸大底,支持4K 60帧。军用级加固封装,表面涂着黑色的防反光涂层。
他用热风枪和镊子小心拆下芯片,焊接到一块自制的转接板上。转接板的基材是从旧收音机里拆下的酚醛树脂电路板,铜箔走线是用手术刀手工刻出来的,粗糙但能用。
电源来自三枚串联的18650锂电池——那是王磊从“方舟”的应急灯里拆出来的,电量只剩一半,但够用几天。
组装,测试。
林锐给芯片通上3.3伏电压,用万用表测量电流:87毫安,正常。
他将镜片组对准芯片感光面,调整焦距。没有显示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组装体对准灯光,透过镜片观察。
视野边缘有轻微的色散,中心分辨率尚可,弱光下的噪点明显——但比瞎了强。
他放下光学模块,看向周子维。
“鹰眼。”
周子维转头,独眼在昏黄灯光下像一颗蒙尘的玻璃珠。
“过来试试。”
周子维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林锐拿起模块,比划着他的右眼框尺寸。
“会很疼。没有麻药,没有无菌环境,甚至没有合适的工具。”林锐说,“我只能用烙铁给创面止血,用农机密封胶做防水层。感染概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装。”周子维只说了一个字。
林锐点头,对沈薇示意。
沈薇走过来,打开医疗包。里面除了常规器械,还有从“缝合匠”那里得来的几件银色工具:一把细长的镊子,尖端有微米级的锯齿;一把弧形刮匙,边缘薄得像剃刀;还有一支注射器,里面是乳白色的粘稠液体。
“生物胶。”沈薇解释,“能促进神经末梢与传感器接口的初步耦合。但只是临时措施,真正的神经接口需要精密手术。”
“够用多久?”
“不清楚。缝合匠没说。”
周子维躺到行军床上。沈薇给他注射了少量吗啡,然后用手术刀划开右眼窝的旧伤缝合线。
血涌出来。
林锐用烙铁烫灼出血点,“嗤”的一声,焦糊味弥漫。周子维身体绷紧,手指死死抠住床沿,指节发白,但没出声。
清创,植入传感器模块,涂抹生物胶,缝合。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三分钟。
结束后,周子维坐起来,右眼窝里嵌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凸起,表面有细密的散热鳍片,边缘用黑色硅胶做了密封。一根极细的线缆从后部引出,连接着挂在腰间的电池和控制单元——那是个用塑料烟盒改装的简陋盒子,上面有个旋钮和一个小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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