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2章 残码落痕,旧人藏鬼 (第1/2页)
江城的雨,一旦落下来,便带着扯不断的黏滞。
整整一夜一日,淅淅沥沥裹着整座城区,把柏油路泡得发亮,把高楼的影子泡得发虚,也把藏在市井烟火底下的那点暗流,泡得愈发沉冷、愈发隐晦。
档案馆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节奏缓慢、恒定、枯燥,像极了国安潜伏工作日复一日的隐忍等待。
室内灯光偏白,落在摊开的卷宗、封存的证物袋与那枚老旧银色U盘上,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陆峥站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记者身份的外衣让他早已习惯这种松弛表象,可眼底没有半点松弛。一夜连轴复盘,无数细碎线索在脑海里反复堆叠、反复碰撞——张敬之的临终自语、林小棠回忆的反常细节、高天阳一年的隐忍附逆、幽灵滴水不漏的清场布局。
所有线头都指向一个结论:深海科研团队内部,有鬼。
而且是老鬼、熟脸、常年身居高位、深得信任的内鬼。
只有这种扎根体系深处的人,才能在一年前完美构陷张敬之,将暗杀抹成抑郁坠楼;才能长期把控项目权限,筛选、截留、传递核心数据;才能提前洞悉高天阳反水,第一时间启动无痕清剿,断掉所有外围证据链。
老鬼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急不缓。
他几十年深耕江城谍报一线,最懂这类潜伏最深的对手——从不大张旗鼓搞破坏,从不露面参与明面行动,不靠蛮力厮杀,只靠日常、靠身份、靠信任蚕食一切。
真正的谍战内鬼,从来不是一眼就能看出阴鸷狠戾的反派。
他们是温文尔雅的学者、兢兢业业的骨干、人畜无害的熟人,是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放松警惕的“自己人”。
“林小棠的话,可信度百分之百。”老鬼低声开口,语气笃定沉稳,贴合档案工作者多年的审慎惯性。
“她是全程贴身的旁观者,无立场、无动机、无伪装必要,当年只是单纯记录导师的工作状态。正因为她太不起眼,太像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学生,才会被内鬼彻底忽略,漏掉了唯一的目击证词。”
陆峥转过身,眸色沉凝:“张敬之当年刻意孤僻、刻意疏离、刻意封闭实验室,不是避世,是护人。”
“他察觉到内部网已经烂了,谁靠近真相,谁就会死。所以他宁愿自己背负抑郁、偏执、孤僻的骂名,宁愿孤身入局、孤身对抗,也不愿牵连团队里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十二字遗言,犹在耳畔。
人心藏鬼,棋局已烂,唯留寸证,静待天明。
字字悲凉,字字赤诚。
一个深耕家国科研的学者,不懂谍报博弈,不懂暗杀布局,可当他窥见国门机密即将被外敌窃取、国家心血即将沦为他人筹码,他以最笨拙、最孤勇的方式,守住了底线。
老鬼抬眼看向桌上的U盘:“马旭东那边,复原进度如何?”
“正在跑初代底层程序。”陆峥回道,“旧设备兼容性差,数据是浅层剥离、碎片化隐藏,不是常规加密,复原需要逐帧比对、逐段拼接。”
“空白,是最好的伪装。”
老鬼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张敬之是搞物理工程的,不是专业谍报人员。他不懂复杂暗码、高阶加密,他的自保方式很朴素——把关键数据拆碎、剥离、隐藏,让所有常规排查、常规破译全部落空。”
“普通人查空盘,只会判定无用丢弃。唯有懂旧科研体系、懂当年项目底层逻辑的人,才能拼出真相。”
话音刚落,陆峥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马旭东的单线加密消息,简短精炼,没有多余废话:【陆队,捞出残码了,碎片化数据,无完整文件,全是底层日志、权限记录、后台访问痕迹。】
陆峥立刻回拨加密专线。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马旭东略带疲惫却亢奋的声音,键盘敲击的急促声响隐约作为背景音传来:“陆队,猜对了,这U盘压根不是存文件的,是张老师当年偷偷留存的‘系统黑匣子’。”
“他没存报告、没存图纸、没存机密参数,他只存了一年之内,深海项目核心后台的异常访问记录。”
“所有越权登录、夜间隐秘访问、跨权限调取、匿名IP登入、临时权限开通记录,全部被他手动拆分、碎片化隐藏、浅层剥离。他应该是预判自己必死,不敢留存完整证据,怕一旦被搜走,直接全盘暴露,反而帮了内鬼。”
陆峥眼神骤然一凛:“能锁定身份吗?”
“不能直接锁定实名。”马旭东实话实说,语速飞快,“全部是伪装IP、临时访客权限、匿名后台账号,常规溯源全部失效。但有规律,非常稳定的规律。”
“整整一年,每半个月一次固定夜间访问,凌晨两点零三分,分秒不差,从不缺席、从不延后、从不提前。只调取外围实验日志、材料参数、项目进度报表,绝不触碰最高核心机密。”
“手法极其克制、极其谨慎、极其专业,贪而不急,偷而不躁,温水煮蛙,一点点蚕食数据权限。”
老鬼闻言,眼底寒意渐深:“这就是幽灵的做事风格。”
不贪快、不贪多、不冒进。
长期潜伏、长期渗透、长期窃取,以年为单位布局,以细碎蚕食的方式,慢慢掏空一个国家级项目的根基。
比起明火执仗的破坏,这种日复一日、滴水穿石的窃取,才是最可怕、最致命的谍战渗透。
“还有一个关键疑点。”马旭东继续汇报,“所有异常访问记录里,有一个唯一的共性——每次隐秘登录之前,都会提前十分钟,有一条临时权限审批日志。”
“审批来源,统一标注:项目常务工作组。”
陆峥瞬间抓住要害:“常务工作组谁负责?”
“一年前,张敬之是总负责人。他出事之后,项目组高层紧急补位,由三位常务副组长轮值统筹,把控所有临时权限审批、人员调度、外网对接工作。”马旭东快速调出备案名录,清晰报出名字。
“苏振邦、季明远、周怀安。”
三个名字,都是江城科研圈德高望重的前辈,深耕行业数十年,履历干净、荣誉满身、口碑极佳,常年出现在官方表彰、学术论坛、公益讲座的镜头里。
任何人看过去,都是绝对可靠、绝对正派、绝对不可能涉谍的行业泰斗。
也正是这种极致的光鲜、极致的正派、极致的可信,才是最好的潜伏保护色。
“三个副组长,轮值审批。”陆峥低声复盘,逻辑层层递进,“幽灵的每一次匿名窃取,都需要提前拿到临时审批权限。也就是说,内鬼,必然在三人之中。”
老鬼抬手,轻轻按住卷宗上张敬之的黑白备案照。
照片上的学者温文儒雅、目光赤诚,眉眼间尽是科研人的纯粹坚定。谁也想不到,一年前,这个看似温弱的学者,独自面对着身边熟人藏刀、团队溃烂、棋局崩坏的绝境。
“排除法。”老鬼语气平静,开始逐层剥去伪装,“先筛履历、筛习惯、筛时间线。”
“季明远,常年失眠,夜夜伏案工作,凌晨在线是常态。如果是他,固定时间访问不会成为规律破绽,极易自然掩盖,无需刻意伪装匿名。”
“周怀安,常年驻外对接省外实验室,一年有大半时间不在江城,对不上‘每半个月固定登录’的完整时间线。”
仅剩一人。
苏振邦。
陆峥眸光彻底沉冷:“苏振邦,作息极其规律,早睡早起,极少熬夜,从不夜间办公,对外形象严谨自律、生活刻板规整。”
“恰恰是这种绝对规律的人设,最适合掩盖固定时间的隐秘行动。所有人都默认他凌晨必然熟睡,绝不会办公、绝不会登录后台、绝不会接触项目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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