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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要办多大

  第717章 要办多大 (第2/2页)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把衣裳盖回去,把箱子盖上,落了锁。
  
  只是把那两尺缎子和那把剪子,带走了。
  
  回到自己屋,点了灯,把缎子在案上铺开,用手一寸一寸抹平。
  
  抹完了,她在案前坐着,一动没动,朝着门口看了看,看到个人影,喊了一声。
  
  “张丫头,别在外面晃悠了,进来。”
  
  张宝林讪笑着走了进来:“老太太,这么晚了还不睡?我就是起夜,看着您这灯还亮着,过来看看,我让小扣子给您烧点热水泡泡脚?”
  
  “不泡,你去把元霸抱来。”萧美娘顺手指了指侧屋:“在那个屋。”
  
  张宝林愣住了:“这会儿?都三更了,那小子睡得跟猪似的,抱来他也醒不了。”
  
  “抱来。”
  
  元霸睡得死,一路趴在张宝林肩上打呼,放在萧美娘脚边的小凳上抱着,还没醒。
  
  老太太伸手,把那孩子的一只脚拿起来,拿手指头从脚跟量到脚尖。
  
  元霸怕痒,在张宝林怀里扭了两下,醒了。
  
  揉了揉眼睛,看见是萧美娘,就不怕了,光着脚往老太太身上靠。
  
  “萧婶娘,你在干什么呀。”
  
  “量脚。”
  
  “量脚干什么。”
  
  萧美娘把那只小脚放下,从案上把那块青缎子拉了过来,铺在膝盖上。
  
  “做鞋,昨夜婶娘答应你的,只是婶娘年纪大了,做不好虎头鞋了,就给你做一双平常穿的吧……”
  
  大安宫今年的中秋,没人提,也没人准备,目光所及之处,不知何时都已经挂上了白布,整个宫里,一片死寂,转头又过了一日。
  
  八月十六,大安宫,三层小楼客厅。
  
  李世民没带无舌,也没让人通报,自己来了。
  
  李渊在灯底下坐着。案上摊着的不是纸,是那件常服。
  
  那件常服的内襟上,缝着一道,缝得很难看。
  
  “父皇。”
  
  李渊没有抬头:“坐。”
  
  李世民坐了。
  
  屋里静了半晌。
  
  后来李渊开口了。
  
  “二郎,朕问你一句。”
  
  “父皇问。”
  
  李渊把手从那件衣裳上挪开。
  
  “七月十七那天,在船上。朕那时候不太清醒,可有一句话,朕听见了。”
  
  李世民的背绷住了。
  
  “你说:母妃这条命,是儿臣欠的。”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朕问你,”李渊抬起眼,“你欠的什么。”
  
  李世民坐在那儿。
  
  这十六日,从中牟到长安一千一百里,他想过这一句会不会被问,也想过很多种答法。
  
  他想过说:儿臣是天子,父皇出巡遇刺,是儿臣护驾不周。
  
  他想过说:儿臣那日中了暑,不在船上,那是儿臣的错。
  
  他想过说:儿臣的江山,出了这样的事,本就是儿臣欠的。
  
  这三样都是真话。
  
  这三样,没有一样是那句话的意思。
  
  李渊没有催他。老头坐在灯底下,一只手还搭在那件衣裳上,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李世民开口了。
  
  “父皇。”
  
  “嗯。”
  
  “儿臣答不上来。”
  
  李渊看着他。
  
  “答不上来,”他说,“还是不肯答。”
  
  李世民没有说话。
  
  那间屋子里,灯芯爆了一下。
  
  李渊把眼睛从他脸上移开了,重新看着案上那件衣裳。
  
  “行,朕不问这个了,那朕问,查出来什么了吗?”
  
  李世民坐在那儿,还是一动没动。
  
  从那日在中牟,就已经让人出去查了,回来之后,大理寺的也都倾巢而动,可是到了现在,还是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查出来,大致能猜到,但是就是没有关键的证据。
  
  “答不出来?”李渊伸手摸了摸那衣裳:“行,那朕不问了,跟礼部的说,皇陵那边就不用准备了,把她就埋在大安宫后面那后山上,那地方近,朕还能随时去看看她。”
  
  八月十七,晌午。
  
  裴寂来了。
  
  他抱着账本,跟平日一样往案上一放,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
  
  “陛下,八月的账。”
  
  李渊嗯了一声。
  
  裴寂翻开账本念了起来。煤,八月到今日六千四百贯。羊毛三千一百。顺水物流一万二千。盐……
  
  念到盐,他停了一下。
  
  “盐怎么了。”李渊问。
  
  “盐涨了一点,井盐采的深了,杂质多,人工就高,陛下刚从江南启程,岭南那边就刮了大风,几个盐场都被吹毁了。”裴寂把账本合上一半。
  
  “河东那几家的私灶,这个月又停了三口井,臣算了算,从贞观二年到今日,一共停了十七口,他们那盐是苦的,一斤要卖二十文,咱们的白盐三文,还不苦,就算如今涨价了,也不过五文,来年还能降下来,他们那口井再守下去,就是往里贴钱。”
  
  李渊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老裴,朕问你一件旧事。”
  
  “陛下问。”
  
  “贞观二年冬天,张宝林那件事。”
  
  裴寂抱着账本的手,停住了。
  
  那件事这五年,大安宫里没有人提过。
  
  “臣记得。”
  
  “他们后来推出来几个人。”
  
  “四个。”裴寂说,“四个人画了押,一个不落全砍了。”
  
  “审的时候咱们都在,那四个人从头到尾一句多的没有,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利索得很,那不是招供,那是背书。”
  
  “朕那时候怎么办的。”
  
  裴寂把账本合上了。
  
  “陛下那时候,弄出了精盐。”
  
  “对。”
  
  李渊往窗外看了一眼。八月的日头照在院子里那两棵老槐上,叶子已经老了,绿得发暗。
  
  “朕那时候想的是,朕不跟他们打,朕断他们的财路,财路断了,人自然就老实了。”
  
  “朕那时候还觉得这个法子高明,不见血,不落人口实,还能让天下人吃上便宜盐,一举三得。”
  
  裴寂没有出声。
  
  “三年,他们停了十七口井,十七口井,换朕一个还没生下来的孩子,朕那时候觉得,够了。”
  
  屋里静了下来。
  
  “老裴,这一回呢。”
  
  裴寂坐在那儿,这一笔账,他算不了。
  
  “陛下,这一笔,臣算不出来,人是活的,秤上没这么个杆。”
  
  “朕也算不出来。”李渊说,“所以朕不算了。”
  
  裴寂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李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裴,朕问你个别的,如今大唐的册子上,有多少户。”
  
  裴寂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跟方才那件事,隔着十万八千里。
  
  “回陛下,贞观四年报上来的,三百万户出头。”
  
  “隋大业五年,是多少。”
  
  裴寂没有答。
  
  这个数他知道,这屋里两个人都知道。
  
  大业五年,八百九十万户。
  
  “二十二年。”李渊说,“少了五百多万户。”
  
  “死了多少,逃了多少,朕不问了,朕就问一样……”
  
  “如今还活着的、还在种地的、还在交租子的,可朝廷册子上没有的,那些人在谁的册子上。”
  
  裴寂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这一辈子,从大业年间做到武德,从武德做到贞观,他做过尚书右仆射,做过司空,管过一国的钱粮。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知道。
  
  可他这一辈子没有说出来过,朝上也没有人说。
  
  说出来,就得动。
  
  一动,天下就要翻个个儿。
  
  裴寂把账本从案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陛下,臣把丑话说在前头,首先,这件事还没查完,陛下不如等等。”
  
  “若是陛下不愿等,真要办这件事,要死人,陛下知道的,我说的死人,不是几个几十个几百个。”
  
  “陛下要括户,各家就要藏,藏得住的往山里赶,藏不住的就得灭口,烧册子的,改名字的,把活人报成死人的,都有。”
  
  “陛下这一道令下去,明年这个时候,天底下少说要多几万个坟。”
  
  “那些坟里躺的,一个世家的人都没有,可能也有,但是不多。”
  
  “陛下,后面呢?算了人就要算地,这一算,若是弄不好,大唐就乱了。”
  
  屋里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日头从窗外挪过去了一寸,李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摇了摇头。
  
  “老裴,你跟朕说句实话,挡在舱门口的,是不是好人。”
  
  裴寂点头:“是。”
  
  “那个拉了三十年纤、家里八口人交不上粮税的,是不是好人。”
  
  裴寂沉默了一息。
  
  “是。”
  
  “那个在闸墙上跳下来摔断了腿的,是不是。”
  
  “是。”
  
  “那个走了四趟山道、拿他媳妇撕的白布做记号的,是不是。”
  
  “是。”
  
  李渊转过身。
  
  “老裴,这些人,一个都没干坏事。”
  
  “一个都没有。”
  
  “可他们凑在一处,就凑出了七月十七。”
  
  李渊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朕这五年,一直想着把日子做好,日子做好了,人都吃饱了,这些事自己就散了,朕以为不用动手。”
  
  “他们推点人出来,砍了,朕觉得大家面子上都过的过去,恪儿弄出来的推恩令和氏族志,如今都是糊弄着能过一天是一天,朕没去逼着他们弄。”
  
  “可是呢?可是朕错了,朕是大唐开国皇帝,朕的儿子是现在坐在那龙椅上的人。”
  
  “朕凭什么跟他们糊弄?就凭他们祖上当个破官?封了诸侯?”
  
  裴寂抱着那本账坐在椅子上。
  
  他这一辈子替这个人算过很多笔账。有一笔他算得最清楚,武德九年六月初四,这个人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儿子,十个孙子。
  
  那一回他没有动手。
  
  那一回他退了位,搬进了大安宫,第二年正月把二十七个女人放了出去,办了一桌火锅。
  
  裴寂那时候以为,这个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许久之后,裴寂站起来了,七十多的人,站起来要缓一缓,缓完了把袍子理了理。
  
  “陛下,臣这就回去算,明日便给武士彠写信,还请陛下等上些时日。”
  
  李渊嗤笑一声:“算?纸上那点东西,翻来覆去算?有用吗?”
  
  裴寂抱着那本账,躬了一躬。
  
  “有用,算算咱们现在能拿出多少钱粮。”
  
  “陛下要办大事,总得先知道,办不办得起,才能决定这事,要办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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