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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盘仓

  第772章 盘仓 (第2/2页)
  
  “讲。”
  
  “这三万石是官粮。”崔刺史说,“臣这么借出去,账上要怎么写。”
  
  “写赈。”
  
  “可这不是赈,这是借。”
  
  “那就写借。”李渊说,“写清楚是太上皇让借的,秋后收回来,一粒不许少。”
  
  “收不回来呢?”
  
  “收不回来,你报上来,朕问你。”
  
  马德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长得很周正,眼睛里一点慌张都没有。
  
  跪在帐篷里,跪得很稳。
  
  “你叫马德顺。”
  
  “小人是。”
  
  “在中牟闸上管了十一年闸。”
  
  “是。”
  
  “去年八月调汴州,当仓督。”
  
  “是。”
  
  “谁举的你?”
  
  马德顺抬起头,看了李渊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小人不说!”
  
  薛万均上去就是一脚。
  
  马德顺让这一脚踹翻在地上,爬起来,又跪好,嘴角淌着血。
  
  “小人不说。”
  
  “你知道不知道,你跑的那天夜里,仓西边三间屋子烧了。”
  
  “小人知道。”
  
  “谁烧的?”
  
  “小人不知道。”
  
  “那你跑什么?”
  
  马德顺跪在地上,很久没出声。
  
  后来他抬起头。
  
  “太上皇,小人今日死在这儿,小人认了。”
  
  “小人求一件事。”
  
  “说。”
  
  “小人有一个老娘,两个儿子,都在汴州城里。”马德顺说,“小人要是说了,他们活不过三天。”
  
  “小人要是不说,太上皇砍了小人,他们还能活。”
  
  帐篷里静了一会儿。
  
  李渊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你这话说得明白。”
  
  “小人不敢不明白。”
  
  “你怕的那个人,能在三天里头,在汴州城里杀你一家五口。”
  
  “是。”
  
  “这个人,在汴州还是在长安?”
  
  马德顺的身子僵了一下。
  
  “小人不说。”
  
  “朕没问你他是谁。”李渊说,“朕问的是远近。”
  
  帐篷里的灯晃了一下。
  
  “在长安。”
  
  三个字落下来,马德顺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裴行俭。”
  
  “臣在。”
  
  “今夜就去,把他一家五口接到营里来。”
  
  “接到营里?”
  
  “接到营里。”李渊说,“跟他们说,是太上皇借他们住几天。”
  
  “好吃好喝,不许动一根手指头。”
  
  “明日起,这一家五口跟着大军走。”
  
  马德顺趴在地上,抬起头。
  
  “太上皇……”
  
  “朕带着他们。”李渊说,“朕走到哪儿,他们住到哪儿。”
  
  “朕回长安,他们跟朕一块儿进长安。”
  
  “在长安那个人要是真有本事,让他从朕的三万人里头把人拿走。”
  
  马德顺跪在那儿,眼睛一下子红了。
  
  马德顺一家是当天夜里接到营里的。
  
  老娘七十二,坐在一辆牛车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这一辈子攒的几件衣裳。
  
  两个儿子,大的十五,小的九岁。
  
  媳妇走在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帮,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接人的是薛礼。
  
  按裴行俭的交代,他到了马家门口先敲门,敲开了先说那一句:太上皇借你们住几天。
  
  马家媳妇听完这句,站在门口没动,看了薛礼半天。
  
  “军爷!我家那口子……”
  
  “在营里。”
  
  “活着?”
  
  “活着。”
  
  那媳妇一下子就蹲下去了。
  
  营门口点着两排火把,马德顺跪在火把底下,看见牛车过来,整个人趴在地上,脑门砸在土里。
  
  九岁那个小儿子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爹的脖子。
  
  大的那个没跑,站在车边上看着,看了半天,也走了过去。
  
  “你现在可以说了。”
  
  那天夜里,马德顺说了两个时辰。
  
  说的东西裴行俭记了十一页。
  
  头一件,去年八月他调汴州,举他的牒是从内侍省出的。
  
  牒上有印,有署名。
  
  署的名字是内侍省内给事马怀恩。
  
  “马怀恩贞观三年就死了。”
  
  “小人知道。”马德顺说,“小人接牒那天就知道。”
  
  “你知道还接?”
  
  “太上皇,一个管闸板的,一辈子也到不了仓督。”马德顺说,“牒上的印是真的,小人认印不认人。”
  
  第二件,去年七月十七,闸是他开的。
  
  “那天船几时到的?”
  
  “午时初。”
  
  “你什么时候知道船要到?”
  
  “前三天。”
  
  “谁告诉你的?”
  
  “三个人。”马德顺说,“五月里就来了,住在城西的驿馆。”
  
  “三个人里头有一个姓侯?”
  
  马德顺愣住了。
  
  “太上皇怎么知道。”
  
  “朕问你,是不是。”
  
  “是。”马德顺说,“姓侯的那个最年轻,三十出头,说话是长安口音。”
  
  “他们住驿馆,驿馆要验过所。”
  
  “验了。”
  
  “过所上写的什么差遣?”
  
  马德顺跪在地上,咽了一口唾沫。
  
  “内侍省。”
  
  帐篷里没有一点声音。
  
  “过所上写,内侍省遣员往河南道,办采买。”
  
  “采买什么?”
  
  “写的是……”马德顺说,“采买木料。”
  
  “办采买的人,给你送信,让你七月十七午时开闸。”
  
  “是。”
  
  “开了闸以后呢?”
  
  “船进了闸口,等水位。”马德顺说,“等水位要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船停在闸墩西边三丈。”
  
  “是。”
  
  “这一点,也是他们教你的。”
  
  马德顺的头磕在地上。
  
  “太上皇,小人只是开闸的。”
  
  “小人开闸开了十一年,一年开三百回。”
  
  “他们让小人在那一天那个时辰开,小人就开了。”
  
  “小人要是不开,这个闸也有别人开。”
  
  “小人只是……”
  
  “朕知道。”
  
  李渊坐在马扎上,看着帐篷顶。
  
  “你只是开闸的。”
  
  “石老头只是做箭的。”
  
  “周安只是放人的。”
  
  “郑六只是送钱的。”
  
  “你们一个一个都只是。”
  
  帐篷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可她死了。”
  
  马德顺趴在地上,一声不敢出。
  
  五月廿二,长安。
  
  荥阳那张抄件是五月十八到的。
  
  送来的是崔延年从太原派出的驿卒,走了九天。
  
  抄件上一共三行。一行是郑家账上那笔京中打点,武德三年起,一年四百贯,给了十三年。一行是那半个印。末一行是裴行俭的署名。
  
  李世民把这三行看了四遍。
  
  “玄龄。”
  
  “臣在。”
  
  “武德三年,朕在哪儿?”
  
  房玄龄的头低下去了。
  
  “陛下那年在洛阳。”
  
  “在打王世充。”
  
  “是。”
  
  李世民把那张纸放下了。
  
  “一家一年四百贯,五姓七望加起来,一年多少。”
  
  房玄龄没敢答。
  
  “玄龄,朕问你。”
  
  “回陛下,若按五家算,一年两千贯。”
  
  “十三年。”
  
  “两万六千贯。”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两万六千贯,买的是什么?”
  
  “臣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李世民说,“可朕知道一样。”
  
  “陛下说。”
  
  “这两万六千贯,不是买官,也不是买地。”李世民说,“买官买地的账,不会这么写。”
  
  “这一笔,买的是人在宫里头有耳朵。”
  
  房玄龄跪下了。
  
  “把这三行,抄给魏征。”
  
  “陛下,魏公那边已经查到内侍省……”
  
  “朕知道。”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头,“他查他的,朕等太上皇的表。”
  
  “陛下怎么知道太上皇要上表?”
  
  “他把中牟的事办完了,就该回来了。”李世民说,“他办完了不回来,他不会这么一路给朕递东西。”
  
  “他递一样,是告诉朕一样。”
  
  “递到最后一样,就该是人了。”
  
  颉利是五月廿五夜里知道要分开的。
  
  李渊把他叫到帐篷里,就说了三句话。
  
  “你带人回定襄。”
  
  “秋天以前到。”
  
  “三万人一个不许散。”
  
  颉利站在帐篷里,半天没吭声。
  
  从去年十月出定襄,到今日七个多月。
  
  蒲津、太原、汾州、雀鼠谷、霍邑、晋州、闻喜、茅津、陕州、洛阳、汜水、荥阳、中牟、汴州。
  
  这一路跟着这个老头走下来,杀过人,推过车,蒙过马眼睛,还学会了不许踩麦子。
  
  “老李。”
  
  “嗯。”
  
  “你一个人回长安?”
  
  “带几十个人。”
  
  “长安是你儿子的地方。”
  
  “长安是朕的地方。”李渊说,“朕在那儿住了九年。”
  
  颉利咧了咧嘴,咧完了又收住。
  
  “你那个儿子,比你狠。”
  
  “朕知道。”
  
  “你要是回不来呢。”
  
  李渊看了他一眼。
  
  “回不来,三万人在定襄种地,种到秋天收了麦子,谁也别动。”
  
  “那俺这三万人替你干什么?”
  
  “替朕把那块地种出来。”李渊说,“朕要是回不来,那块地就是你的。”
  
  颉利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后来他走出帐篷,在营门口站了一夜。
  
  五月廿六,汴州城外。
  
  盘仓的数、马德顺的口供、荥阳账上那一笔京中打点,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裴行俭把笔搁下。
  
  “陛下,往下怎么走。”
  
  李渊坐在案后头,很久没说话。
  
  从太原到汴州,走了三个月。
  
  太原的谱,汾州的册,闻喜的庄,皇庄的牒,汜水的箭,荥阳的账,中牟的闸,汴州的仓。
  
  每一样都查实了。
  
  每一样后头那根线,都往同一个地方去。
  
  “裴行俭。”
  
  “臣在。”
  
  “写表。”
  
  裴行俭拿起笔,蘸了墨。
  
  “写什么。”
  
  “写给皇帝的表。”
  
  裴行俭的手停在半空。
  
  “奉诏。”李渊说。
  
  帐篷里静了三息。
  
  “陛下……”
  
  “四月初二那道诏,着太上皇还京。”李渊说,“朕奉诏。”
  
  “那三万人呢?”
  
  “诏上说,就地屯驻,听候处分。”李渊说,“照诏上写的办。”
  
  “陛下要带多少人回去?”
  
  李渊想了一会儿。
  
  “带薛万均,带你,带薛礼。”
  
  “再带几个人。”
  
  “哪几个?”
  
  “郑六,马德顺,马德顺一家五口。”李渊说,“还有那块石头上的样箭,闸墩上捡的那块木头,郑家的账,汴州的数。”
  
  “一样都不许落下!”
  
  裴行俭把笔放下了。
  
  “陛下,三万人留在河南道,这一道上的州县……”
  
  “颉利管。”
  
  “颉利?”
  
  “让他带着人往北,回定襄。”李渊说,“秋天以前到,赶得上收庄稼。”
  
  “他要是不肯呢?”
  
  “他肯。”李渊说,“他在河南道待着也没羊吃。”
  
  帐篷外头起风了,吹得帐帘子哗哗地响。
  
  裴行俭把纸铺开,重新蘸墨。
  
  “陛下,表上怎么写。”
  
  李渊坐在案后头,灯光底下那张脸,瘦了一圈。
  
  “写四个字。”
  
  “哪四个?”
  
  “臣李渊。”
  
  “奉诏。”
  
  裴行俭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了。
  
  写完了,吹干,捧起来给他看。
  
  李渊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送长安。”
  
  “走驿?”
  
  “走驿。”
  
  “再加一句。”
  
  “陛下说。”
  
  李渊往帐篷外头看,外头是黑的,风里全是麦子熟透的味道。
  
  “告诉皇帝,朕六月到。”
  
  裴行俭把表封好了,叫人送出去。
  
  送表的骑兵出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李渊坐在帐篷口,看着那匹马往西跑,跑过麦地,跑进一片白雾里,看不见了。
  
  薛万均端着一碗粥过来。
  
  “陛下。”
  
  “搁着。”
  
  “陛下,俺也问一句。”
  
  “问。”
  
  “回了长安,陛下头一个要见谁?”
  
  李渊没马上答。
  
  东边天亮了,麦子在雾里,一片一片的黄。
  
  再过十来天,整个河南道的麦子就都下来了。
  
  “先见皇帝。”
  
  “见完了呢。”
  
  “见完了,”李渊端起那碗粥,吹了吹,“朕就在长安住下,哪儿也不去。”
  
  “住到什么时候?”
  
  “住到那个人来见朕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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