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在废墟上,看见星光 (第2/2页)
“不多。”陈默承认,“但一定有。只是需要耐心寻找,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来验证。”
“听起来很理想主义。”
“也许是。”陈默苦笑,“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让投资这件事变得可持续,变得对得起信任你的人。”
沈清如端起咖啡,但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拉花的图案慢慢消散。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记者吗?”她忽然问。
陈默摇头。
“我父亲是个会计。”沈清如说,“在老家一个小厂做了一辈子账。2008年厂子改制,管理层用一堆假账把厂子掏空了,工人拿不到补偿款。我父亲站出来说话,后来被开除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去上访,去告,但都没用。”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放假回家,看到父亲一夜白头。他对我说:‘清清,你要记住,数字不会骗人。但人会利用数字来骗人。’”
“后来我就学了新闻,进了财经媒体。”沈清如放下杯子,“我想做的,就是揭穿那些利用数字骗人的人。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要让一些人看到真相。”
陈默静静听着。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沈清如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们其实是一类人。”沈清如看着他,“你通过研究寻找真正的价值,我通过调查揭露虚假的价值。本质上,都是在对抗这个系统的扭曲。”
这句话,让陈默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但对抗很难。”他说。
“是啊。”沈清如笑了笑,“所以需要同行者。”
同行者。这个词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
“你刚才说,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沈清如换了个话题,“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辞职。”沈清如说得很干脆,“《财经前沿》现在越来越保守,能写的东西越来越少。我想做独立的深度研究,不受平台限制的那种。”
陈默有些惊讶:“独立研究?怎么生存?”
“接一些机构的委托课题,或者写收费的深度报告。”沈清如显然已经想过很多,“现在的市场,真正有价值的研究是稀缺的。很多机构的研究报告都是互相抄,或者跟着市场情绪走。如果有人能提供真正深入的、独立的分析,会有人愿意买单。”
她顿了顿:“当然,风险很大。可能一年半载都没有稳定收入。但我攒了些钱,能撑一段时间。”
陈默看着她。这个女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意外。半年前,她在研讨会上公开质疑;现在,她要跳出体制,做更独立的研究。
“你跟我说这些,是……”他试探着问。
“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做。”沈清如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刚离开启明,需要时间调整。但如果你也认同,真正的价值发现需要独立和深度,那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消化这个提议。
“不用马上答复。”沈清如说,“你可以考虑一段时间。我这边也还需要处理辞职的事,大概要到十月底才能完全脱身。”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个地址和电话:“这是我打算租的工作室地址,在车公庙那边,三十平米,不大,但够用。如果你想看看,随时联系我。”
陈默接过名片。地址:福田区车公庙泰然工贸园XX栋XXX室。电话是她的手机。
“我会认真考虑。”他说。
三、在星空下
从咖啡馆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
创意园的灯光次第亮起,红砖厂房在暮色中呈现出温暖的色调。下班的白领们三三两两走过,有人提着电脑包匆匆赶路,有人悠闲地坐在户外座椅上喝啤酒。
陈默和沈清如在园区门口道别。
“保持联系。”沈清如说。
“好。”
看着沈清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陈默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创意园里慢慢走着,消化着下午的对话。
同行者。沈清如用了这个词。
半年前,他们是研讨会上的对手。半年后,她向他伸出合作的手。
这半年里,他经历了什么?见识了庄股的内幕,参与了“维护”操作,拒绝了联合坐庄的诱惑,最终带着一份解剖报告离开。他看到了资本市场的阴暗面,也看到了自己的局限和坚持。
而现在,一个新的可能性摆在面前。
不是回机构——那些大私募、公募,本质上和启明不会有太大区别。也不是自己做——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视野太局限。
而是和沈清如这样的人合作。一个对真相有执着,对专业有敬畏,敢于跳出体制的人。
也许,这才是他来深圳应该寻找的东西。
陈默走出创意园,沿着深南大道向东走。晚高峰的车流堵成了长龙,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他穿过天桥,走到对面的莲花山公园入口。
爬上山需要二十分钟。到山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里是深圳的制高点之一,可以俯瞰整个福田中心区。地王大厦、赛格广场、平安金融中心……无数高楼亮着灯,像一片发光的森林。深南大道像一条光的河流,蜿蜒穿过城市。
陈默找了张长椅坐下。
九月的夜晚,风已经有些凉意。远处城市的喧嚣传到山顶,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头顶,星星开始出现——在深圳这样光污染严重的城市,能看到的星星不多,但最亮的几颗还是清晰可见。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上海那个四平米的亭子间,想起了第一次看到K线图时的震撼,想起了构建“双因子模型”时的兴奋,想起了突破千万资产时的平静。
想起了来深圳时的期待和不安,想起了第一次见梁启明时的紧张,想起了在潮州酒楼听到的“白手套哲学”,想起了第一次操作金果科技时的挣扎。
想起了拒绝“阳光计划”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写《庄股末日》报告时的一个个不眠夜,想起了今天下午沈清如说的“我们是一类人”。
一幕幕,像电影在脑海里回放。
这第一幕,他给它起了个名字:末路狂花。
狂花,是那些庄股最后的疯狂绽放。末路,是它们必然的结局。
而他,在这狂花与末路之间,完成了一次深刻的价值观洗礼。他看到了巅峰的疯狂,目睹了崩塌的惨烈,拒绝了诱惑,付出了代价,但也收获了前所未有的认知深化,和一份基于尊重的理解。
现在,他站在废墟上。
但废墟之上,有星光。
陈默拿出手机,翻到沈清如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按了下去。
电话很快接通。
“沈记者,”陈默说,“你上次说的独立研究,有兴趣一起做个初步的框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沈清如的声音:“现在?”
“现在。”陈默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也许我们可以从梳理这轮熊市中真正被错杀的公司开始。”
更长的沉默。然后,沈清如说:“好。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不用,我去找你。”陈默站起来,“把你工作室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现在?已经晚上了。”
“有些事,想到就要开始做。”陈默说,“而且,夜晚很适合思考。”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山顶的夜景。
那些灯火中,有未散的泡沫残影,也有无数新生的微光。庄股时代正在落幕,但市场不会消失。总会有新的故事,新的机会,新的挑战。
而他要做的,是在废墟上,建立自己的基石。
不是成为庄家,不是成为掮客,不是成为随波逐流的投机者。
而是成为一个真正的投资者——用研究寻找价值,用耐心等待成长,用原则守护信任。
也许很难,也许会很慢。
但至少,这是他想走的路。
陈默转身下山。脚步坚定,背影在夜色中逐渐模糊,最终融入城市的万家灯火。
第一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