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宝库星系——三千艘沉默的馈赠 (第2/2页)
读完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不及格的文明……”他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没读懂这些提示吗?”
“不。他们读懂了。他们只是不相信自己会是那个百分比。”
“你们呢?”
陈玄没有回答。他把这份清单完整地存入意识场,分享给舰队的一万零三十七人。
然后他问:“我们可以留言吗?”
“可以。”
“留给谁?”
“任何你想留给的人。” 光球顿了顿,“但大多数人会留给后来者。”
陈玄看着那片空白的金色留言面板。
他想写很多话。
想告诉后来者:我们花了十五年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拿礼物,是为了确认我们是不是配得上这份礼物。
想告诉他们:初级清单的每一条风险提示都对应着一个文明的坟场。那些文明不笨,不懒,不坏——他们只是太快了。
想告诉他们:慢一点。等一等。等另一个你。
但他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不是因为他吝啬词汇。是因为在意识场的另一端,苏流云正在看着他,微微点头。
足够了。
他写下:
致后来者:
我们到了,看过了,然后决定等。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发现独自打开礼物的文明,大多数没能毕业。
我们想毕业。
——陈玄
金舟舰队·追觅号领航员
宝库星系·地球历2110年
第四节 、家书
金星·阿芙洛狄忒站·董事会紧急会议
地球历2110年11月3日
俞清照走进会议室时,一群Ai机器人已做好一切准备。她的黑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没有碎发,没有刘海,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不是用发胶固定的那种“待”,是天生如此——像她的脊椎、她的下颌线、她的呼吸频率,都遵循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便装,没有任何标识。后来有人注意到她袖口内侧绣着三个字——极小,极细,只有在光斜着照进来时才会反出一点银灰色的线迹:追觅。没有logo,没有slogan,只是二个字。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近于黑。不凌厉,不温柔,只是看着——看人,看屏幕,看那条颤抖了四十分钟的信号曲线。被她看过的东西似乎都会安静下来,等她自己得出结论。
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小指外侧有一道极浅的疤痕,那是二十年前调试量子中继阵列时留下的。她没有遮过它。会议室里的人注意到,当那条信号曲线终于开始跳动时,她的拇指轻轻压在那道疤痕上——一秒,然后松开。
她没有站起来欢呼,没有攥紧拳头。
她只是把压着疤痕的拇指松开,抬起头,对刚进门的马腾说:
“还在试。”
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不低不高,不冷不远。
马腾后来对别人说,你永远不知道俞清照是在等一个信号,还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但她自己知道。
她在等小她二岁的妹妹敲门。
“信号通了没?”马腾人没到声先到了,已经88岁的人依然活力十足。他最近半年长驻火星星环共和国,订购最新的亚光速运输船,以满足越来越远的地火运输需求,顺便还参观了伊隆*星火的曲速飞船。他这次从火星搭乘“夸父-7”专机飞来金星,六个半小时的航程睡了一觉,醒来刚好降落金星。
马腾把外套搭在另一张椅背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金星第二环带的云层正在翻涌,俞沐风应该在那里。
第三块副屏亮起。俞沐风的头像接入,背景是第二环带的大气采样站。八十五岁的他头发灰白了,衬衫袖子依然卷着,手边依然有咖啡。四十年了,他还在做那个光合菌项目。
“第二环带的中继不太稳,”他说,“可能随时断。”
门开了,郑永年走进来。105岁的郑老不用手杖,背脊笔直。他端着一杯从楼下咖啡机现磨的美式,走到老位置坐下——那个位置被他用了四十年,桌面磨出一道浅浅的圆痕。
“郑老好。”俞清照站起来。
“坐。”郑永年低头看数据板,“信道余量多少?”
“百分之零点三一。”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郑永年抬眼看屏幕:“梁老呢?”
屏幕上跳出一条文字消息。
梁峰,今年125岁。字迹依然锋利如八十五年前创立幻方时,一笔多余勾连都没有:
“信道太金贵,我就不占带宽了。会议内容事后传我。”
马腾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俞清照低下头,继续盯着那条信号曲线。她的妹妹俞希音在渡朔号上,此刻正和舰队一起,在那道光的裂隙里沉睡——或者醒来,或者正透过舷窗望着三千艘沉默的飞船。
四十分钟后。
信道曲线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濒死的抽搐——是脉搏。
全息屏中央,逐行生成了一个字——花了整整一百三十秒:
“抵”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又一百一十秒:
“宝”
马腾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
九十三秒:
“库”
俞清照的指甲陷进掌心。
七十六秒:
“均安”
最后的落款是意识印记。模糊,遥远,像隔着四十光年的浓雾看一盏灯。
但那节奏——三下。停顿。三下。
陈玄。
俞沐风没有说话。他身后的硫酸云缓缓翻涌,他的手搁在操作台上。
85岁,他等这七个字等了十五年。
俞清照看着那行渐渐暗淡的落款,忽然想起妹妹启航前说的话。
“姐,如果我们在那边发消息回来,你会哭吗?”
她那时说:不会。
现在她没哭。只是掌心有点疼。
马腾把攥皱的外套重新叠好。
“能回吗?”
“不能。”俞清照的声音很平,“量子信道是单向的。我们写不回去。”
郑永年端起咖啡。
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不回。”他说,“他们知道我们在听。”
屏幕那端,俞沐风低下头。
很短。不到两秒。
再抬起来时,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
“记录一下——宝库星系,2110年11月03日抵达。全员安好。领航员陈玄。”
他顿了顿。
“这孩子,发消息还是只会敲三下。”
---
火星·星环共和国疗养院
同日,三小时后
梁峰收到会议纪要时,窗外正是火星的黄昏。
125岁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手依然很稳。数据板搁在膝盖上,他读完那七个字,然后调出四十年前那份文档——2070年董事会决议,第一页有四个签名。
俞沐风。梁峰。马腾。郑永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出通信界面,手写板压在膝盖章上,一笔一画:
“知道了。继续走。别回头。”
他点了发送。
这道信号不会实时抵达金星。会被压缩、编码,塞进下一次量子信道窗口——三周后,或三个月后。
但没关系。
他们知道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