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开端 (第2/2页)
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台下的许多外国学者暗自心惊。
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单方面宣讲的报告会,没想到哈佛的第一排把这里变成了一场毫无死角的拷问。
而讲台上的那两个华国学者,防守得滴水不漏。
四十五分钟。
最左侧的第一块黑板已经写满了。
朱熹平双手握住黑板下方的金属边框,用力往上一推。
哐当一声。
写满偏微分方程的黑板顺著滑轨滑到了顶端,露出了下面那块乾净的黑板。
朱熹平拿起粉笔,开始处理流形在有限时间內的拓扑变化。
这是庞加莱猜想证明中最艰难、最容易出问题的部分。
奇点。
汉密尔顿就是在这个地方卡了十几年。佩雷尔曼给出了一套跳跃性的思路,但留下了无数个逻辑缝隙。
朱熹平和曹怀东这十年的工作,就是一点点把这些缝隙焊死。
黑板上的字母变得密集。
当朱熹平写下关於度量张量在拓扑变化前后的收敛条件时,整个阶梯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沉了。
第一排的最右侧,坐著一位头髮几乎全白的M国科学院院士。
他一直没有开口,面前的手稿翻到了第四十五页。
他盯著手稿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著黑板上朱熹平刚刚写完的那行结论。
老院士伸出乾枯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等一下,朱,停一下。」
老院士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粉笔在黑板上擦出了一道短促的白线,停住了。
朱熹平没有转身,依然保持著面向黑板的姿势。
老院士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笔尖点在手稿上。
「你刚才写的流形拓扑变化,那个度量张量的收敛界是怎么定下来的?」
老院士看著讲台,目光锐利。
「手稿第四十五页,在这里只有两行结论,你直接给出了存在性。」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连刚才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盯住讲台。
「你跳过了中间的极限推导步骤。」
老院士的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咬得很重。
「我们是在审查庞加莱猜想,不是在听普通的学术报告,不能有任何跳步,我不能假设你的结论是成立的。」
这就是致命的拦截。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击软肋。
如果在这种级別的审查中,主讲人被发现使用了未经严格证明的想当然结论,哪怕只有一处,整个证明的公信力也会在瞬间崩塌。
这比刚才那些边界条件的確认要危险一百倍。
讲台侧面。
曹怀东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他坐直了身体,右手食指瞬间压在手稿第四十五页的边缘。
他確实准备开口解释。
这部分的跳步是因为推导过程过於繁琐,他们在整理手稿时为了版面连贯,把具体的极限估算放到了附录里,正文只保留了结论。
曹怀东的嘴唇微张,准备对著麦克风报出附录的页码。
「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曹怀东的动作。
朱熹平开了口。
他没有去看侧面的曹怀东,也没有回头看那本厚重的手稿。
他把手里那根已经磨掉了一半的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过身,看著第一排的那位老院士。
朱熹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刁难后的恼怒,也没有慌乱。
「我把推导全写出来。」朱熹平说。
曹怀东闭上了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他把压在纸页上的手指收了回来。
他太了解自己的老搭档了。
朱熹平转过身。
他没有在刚才那块写了一半的黑板上继续。
他走到第二块滑轨黑板前,双手握住边框,用力往下一拉。
哐当~
一块完完全全乾净的黑板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朱熹平从粉笔槽里重新拿起一根完整的白色粉笔。
他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闭上眼睛回忆,粉笔尖直接落在了黑板的左上角。
一场纯粹暴力的算力展现,拉开了序幕。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变得极其密集和急促。
朱熹平的动作很快。
一个个偏微分方程,一个个积分符號,一个个收敛係数,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手底倾泻而出。
他没有使用任何文字说明,全都是最纯粹的数学符號。
第一行写完。
第二行。
第三行。
他开始对度量张量在拓扑奇点附近的极限进行估算。
这是一场在连续空间里强行建立秩序的硬仗。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计算量和对偏微分方程极度的掌控力。
陈拙坐在中后排,上身微微前倾。
他放在白纸旁边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跟著黑板上的进度,在脑子里同步建立这个收敛界的模型。
第一步,引入时间变量,陈拙跟上了。
第二步,在局部坐標系下展开里奇张量,陈拙的脑海里出现了对应的矩阵。
第三步,代入汉密尔顿的极值域条件进行积分放缩。
陈拙的思维在这里卡顿了不到一秒钟,因为放缩的係数需要重新校准,等他刚把係数的初始条件在脑子里拉齐,准备往下推演时。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
朱熹平已经在黑板上写到了第六步,他不仅把极限算完了,甚至开始利用这个极限结论,推导下一个关於连通分支的引理。
陈拙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看著那个站在黑板前的背影,西装后背的布料隨著手臂的大幅挥动而拉扯。
陈拙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极度纯粹的敬畏。
他算不过。
不是智商的问题,而是那种活生生砸进肌肉里的记忆,是任何天赋都无法瞬间抹平的鸿沟。
「啪。」
一声脆响。
朱熹平手里的那根白粉笔,因为书写时用力过猛,从中间折断了。
断掉的半截粉笔掉在地上,滚落到一旁。
朱熹平连头都没低。
他直接用手里剩下的那半截粉笔,继续在黑板上狂奔。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翻找稿纸的动作。
这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当眾硬写几页纸的复杂推导。
如果是靠死记硬背,在面对几百个顶尖同行那种极其压抑的注视时,脑子早就一片空白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方程,他在这十年里,已经写过,算过,推翻过无数次。
它们早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十分钟。
整整一块巨大的黑板,被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彻底填满。
最后一行的末尾,朱熹平重重地画上了一个绝对收敛的符號。
他停下了手。
手里剩下的那一点粉笔头,被他隨手扔进了粉笔槽。
朱熹平转过身,两只手互相拍了拍,白色的粉笔灰在空气中散开,落在他的西装和皮鞋上。
他没有去擦额头上的汗,也没有大口喘气。
他走到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第一排最右侧的那位老院士。
「这个极限。」
朱熹平指了指身后那面写满方程的黑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成立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从黑板转移到了第一排。
那位老院士一直盯著黑板上的推导过程。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一直扫到最后一行。
足足看了一分钟。
老院士低下头,拿起了桌上的那支红笔。
他在手稿第四十五页的那两行结论旁边,画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勾。
他抬起头,看著朱熹平,把红笔放在了桌面上。
「没有跳步。」
老院士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认同。
「逻辑闭环了,可以,继续。」
这四个字一出来,整个阶梯教室里的气压仿佛瞬间卸掉了一大半。
后排不知道是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皮埃尔坐在陈拙旁边,身体慢慢往后靠,整个背部贴在了椅背上。
他看著台上那个正在转身走向第三块黑板的华国学者,又看了一眼始终安稳坐在侧面的曹怀东。
皮埃尔转过头,对身边的阿瑟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皮埃尔的语气里,是同行之间最纯粹的感慨。
「极其恐怖的分析功底。」
阿瑟点了点头,看著黑板上的那些算式,没有说话。
讲台上,朱熹平从粉笔槽里拿起一根新的粉笔。
粉笔再次落在黑板上,继续在这间匯聚了全球最高智力的阶梯教室里迴荡。
时间走向十点三十分。
审查,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