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他其实就是懒 (第2/2页)
以及伴隨著这个字母C,直接將所有超出閾值的冗余变量一刀切除,强行降维进离散矩阵的几个截断算子。
苏微盯著屏幕,盯著那个红圈里的常量C截断算子,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写字楼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白噪音。
苏微左手轻轻把那把白色的塑料叉子放回了没吃完的沙拉盒里。
她的右手离开滑鼠,拿起了桌上一直放著的一支用来做记录的黑色中性笔。
她没有去看倩姐那张因为八卦而充满期待的脸,也没有去拿旁边的水杯。
她只是自然地將右手手指间的那支黑色中性笔倒转了半圈,笔尖朝上,笔帽朝下。
她的手腕顺势垂落在办公桌边缘的那块黑色皮质桌垫上。
握著倒转的中性笔,用那个笔帽,在桌垫的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噠。噠。
两声极轻微极有节奏的敲击声,淹没在周围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中,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苏微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屏幕上那行被红圈圈出来的粗暴截断公式上。
镜片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隨后,她一直平直抿紧的唇线,在右侧的唇角处,不受控制地,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甚至不能算作是一个完整的笑容。
它仅仅在苏微那张平时在办公室里总是显得清冷,理智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迅速被重新收敛了回去。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跟帖的评论。」
倩姐完全没有注意到苏微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她再次抓过滑鼠,哢噠哢噠地向下滚动著水木社区的页面,指著底下已经盖了几百层的回帖。
「网上那些搞底层的码农和大学里的教授,现在全在帖子底下骂娘呢。」
倩姐指著其中一条点讚最高的评论,直接念了出来。
「『这步切得也太特么野蛮了吧?没有任何数理逻辑支撑,直接定个常量一刀切?这根本不符合数学家那种严谨和洁癖的作风啊!这大神写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倩姐念完,把电脑屏幕稍微往苏微这边转了转,撇著嘴直摇头。
「微微,你说你们这种少年班出来的怪物,是不是都有点那种......那种返璞归真的怪癖?这写得也太不讲理了,连个证明过程都不给人家留。」
苏微听到这里,转过身子,將目光从水木社区的网页上收了回来。
她伸手握住滑鼠,点击了页面右上角的红叉,关掉了IE瀏览器,重新切回了自己那两台幽蓝色的显示器。
看著左边那张依然在不断向下滚动的枯燥的Excel表格。
她伸出右手,重新拿起沙拉盒里的塑料叉子,从里面叉起一块生菜叶,送进嘴里。
生菜叶在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她慢慢地嚼了两下,然后咽了下去。
「他就是怕麻烦唄。」
苏微的声音终於在这个小小的工位角落里响了起来。
她的语气极其隨意,没有任何因为听到世界级学术突破而產生的敬畏,也没有任何作为同班同学急於去炫耀的激动。
就像是在吐槽一个最普通的刚刚借过她一块橡皮的后座男生。
「他哪是在管什么计算机系统內存溢出的死活啊,他就是单纯觉得传统数学推导太麻烦,在那儿死卡著烦人,他自己懒得多等。」
苏微一边说著,一边滑动著右手滑鼠的滚轮,核对了一下表格第两百七十行的某个异常数据。
她盯著那个数据,隨口补了一句。
「为了能早点收工去食堂乾饭,就隨便在纸上抄了个数学近道,把那些没用的冗余变量全一刀切了,至於別人拿他的公式去写什么代码,他估计根本就不在乎。」
倩姐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直接乐了。
「哎哟喂,小苏同学。」
倩姐端著那杯热美式,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你听听你这语气,这也太云淡风轻了吧?搞得好像你亲眼见过这位大神写代码,亲眼看著他怎么嫌麻烦似的。」
倩姐喝了一口咖啡,打趣道。
「人家那好歹也是掀翻了硅谷算力底座的世纪大发现,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隨便抄个近道了?」
苏微左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数字,把那个异常数据修正过来。
她没有转头看倩姐,依然盯著屏幕,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
苏微停下敲键盘的手,拿起桌上那个印著公司Logo的陶瓷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温水,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放下水杯,在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中,轻轻地说完了后半句:
「为了不写那些繁琐的废话步骤,他就是用这招,帮我敷衍过老师的作业的。」
办公区里的键盘敲击声依然在持续,空调风口的冷气吹动了苏微桌角的一份列印文件,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倩姐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后极其夸张地嘖了一声。
「真不愧是你们科大少年班出来的怪物......」
倩姐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显然是把苏微这句话当成了那种学霸之间特有的,充满凡尔赛味道的互相调侃。
「行吧行吧,惹不起你们这帮天才,人家在波士顿用常数切算力底座,你在陆家嘴用叉子切减脂沙拉,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倩姐嘟囔著,用脚尖在防静电地毯上一点,连人带椅子重新骨碌碌地滑回了她自己的工位。
「我还得去把上午那个美股期权的对冲模型再跑一遍,今天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倩姐的抱怨声在办公桌的隔板后面渐渐弱了下去,隨后变成了和周围一样的枯燥的键盘敲击声。
苏微所在的这不到两平米的工位,重新恢復了那种属於外企打工人的平静。
一切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有世界末日,没有算力崩塌,只有陆家嘴永远处理不完的金融数据。
苏微没有再去理会隔壁工位的动静。
她將手里的塑料叉子彻底扔进了沙拉盒,把盖子扣上,推到了桌角的一边。
然后,她伸出手,重新握住了滑鼠。
在继续核对下一行Excel数据之前,苏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屏幕右下角、任务栏上那个微小的日期显示。
2005年,星期五。
波士顿那边,现在应该是深夜了吧。
她看著电脑屏幕上幽蓝色的光。
脑海中,那几行极其粗暴,极其野蛮,完全不讲任何数学道理的常量C截断公式,就像是一张跨越了太平洋的字条,安静地贴在她的视网膜上。
在这个几十亿人为了那篇论文而疯狂喧囂的世界上,大概只有她一个人,能在那些冰冷的高维拓扑符號和机器语言里,极其清晰地看到那个打著哈欠,手里转著笔,满脸写著算不出来就砍掉的少年。
外界仰望著那个改变世界的大神。
而她只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在陆家嘴的一杯温水旁,独自品味著那个少年一如既往的顽劣和真实。
苏微握著滑鼠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的嘴角再一次,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向上弯起。
这一次,那个笑容比刚才停留的时间长了很久。
她將目光收回,重新投向了那些跳动的K线图和波动率曲面。
窗外,黄浦江上的浓雾依旧,深秋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玻璃幕墙上。
而苏微的键盘声,在这个普通的下午,再次平稳而安静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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