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金丝雀 (第2/2页)
她慢慢松开手,把掌心在麻衣上蹭了蹭。
铜铃又响了。
这回是邻笼。
陆悯天转头看去,只看见一个背影,笼中弟子背对着她,肩膀剧烈起伏,像在拼命压抑什么。忽然他整个人弹起来,扑向笼门,手指死死抠住铁条,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没有!不是我!”
他喊得声嘶力竭,青筋从脖颈暴起。
严执事没有睁眼。
三息后,那弟子猛地拍向头顶铜铃。
“叮——叮——叮——”
三声,急促,刺耳。
门闩被打开,他踉跄着冲出笼子,跪倒在杂草丛里,把脸埋进双膝。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陆悯天收回视线。
她闭上眼睛。
周遭的光渐渐暗了。
这回不是巷子。
是一片稻田。
稻穗低垂,将熟未熟,在风里翻起细碎的金浪。田埂窄而软,踩下去会陷进一小寸,泥从脚趾缝挤上来,凉的。
她低头。
脚蹼。
灰色的、带着细小鳞片的脚蹼,稳稳踩在湿润的泥土里。
一根长长的、覆满洁白羽毛的脖颈从身前探出,末端连着圆滚滚的、肥硕的身体。
她是一只鹅。
陆悯天:“……”
梦见过很多次的场景,但这次视角不对。
以往她是拿枪的人,今天她是那只鹅。
风吹过稻田,带来远处的水声。她站在原地,脚蹼牢牢扎进泥里。
然后那根熟悉的、通体哑黑的枪杆就从雾里探出来了。
枪头粗陋,握枪的手势依然生涩。
陆悯天,不,那只鹅,展开翅膀,伸长脖颈,发出一声威严的、足以震慑宵小的:
“嘎——”
枪杆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背上。
她原地转了个圈。
那只手又来了,这回不拍了,而是稳稳按住她的背,把她往旁边赶。
“别挡路。”
陆悯天:“嘎!”
枪杆顿了顿。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点无奈和无语:
“……你是鹅,不是鸭。叫错了。”
陆悯天愣住了。
梦里的“自己”,听得懂她说话。
“你……”她张嘴想问,出口却还是一声“嘎”。
枪杆收了回去。
“行了,”那个声音说,“别乱跑。”
雾涌上来,把她和稻田一起淹没。
陆悯天睁开眼。
铜铃不响了。
演武场静得只剩风声。她转头看了一圈,笼子空了大半,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好些人已经退场。剩下的人里,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盘膝阖目,有人把脸埋在手心一动不动。
严执事依然坐在木椅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望着这边。
陆悯天与他对视一瞬。
老头没什么表情,移开了视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
铜铃没有再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是几息,严执事从木椅上站起来,拂了拂袍袖。
“时辰到。”
他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开笼。”
执事弟子依次打开门闩。铁锈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悯天站起身,弯腰钻出笼子。腿有点麻,她原地跺了两脚。
陆七七从隔壁笼里出来,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但步子很稳。她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站在陆悯天身边,伸手牵住她的袖口。
陆悯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衣袖的手,没挣开。
严执事扫过剩下的人,提笔在玉简上勾画。
“今日休整。”他收起玉简,“明日辰时,公布最终名单。”
说罢,负手而去。
演武场渐渐空下来。
陆悯天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香炉。炉盖上的马依然仰首嘶鸣,锈迹斑斑,没有声音。
她想起炉中那捧冷却多年的白灰。
“姐,”陆七七轻轻拉了拉她袖子,“走了。”
陆悯天“嗯”了一声。
她转身,与陆七七并肩踏上归途。
路过竹林时,暮色正从竹梢落下去。风穿过叶隙,簌簌地响。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七七,你说鹅和鸭,长得像吗?”
陆七七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不太像。鹅额头有肉瘤,鸭没有。”
“哦。”
陆悯天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