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太行 第三章 松梢有眼 (第2/2页)
另一个家丁从侧方扑过来,抡起钵盂大的拳头,直击那孩子面门。
雄澜动作不大,将抓着的那个家丁手腕向旁一送,动作如同劈柴时顺纹下斧。
那扑来的家丁无法收势,与同伴“砰”地撞作一团,两人同时闷哼,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人掉了颗牙齿嘴里猩红,另一人也吃痛的紧一时喘不过气。
高昙明比弟弟见识也多些,王府里养着的下人,演武他也看过。
灰衣少年方才一下,必然极不简单。
那“一送”,时机妙到巅毫,力道古怪,不是硬挡,不是蛮撞,倒像是……借了那家丁自己的蛮劲?
他心中惊疑不定,这手法会是寻常庄户把式?可看这少年衣着朴素,除了面皮带点异样,看他这年纪,怎会有这等本事?
心思电转间,昙明已有了计较。
今日毕竟是奉母亲之命来礼佛,若真把事情闹大,或让这少年伤了好歹,我弟兄都是亏的。此事若传到一向讲究“仁德”的父王耳中,母亲面上也不好看。
“好,好。”高昙明收起如意,阴冷的目光剐过雄澜,又扫向高谈圣,“高谈圣,你倒是会找靠山。”
他刻意加重了“靠山”二字,满是讥讽,又瞥了一眼雄澜,嗤笑,“山野村夫,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走。”
说罢,一甩衣袖,硬拽走还想叫骂的高潭忠,以及那两个捂嘴揉胸的下人,朝山门大殿方向而去。
一个家丁不解气,抬脚想狠狠踩踏地上书卷,被雄澜目光一扫,心里莫名一寒,脚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去,悻悻收脚,跟上主子。
林间静寂,只听得见松涛和谈圣压抑的呼吸。
雄澜蹲下帮忙拾捡书卷。全不知十余步外,一株老柏树的粗枝上,坐着个人。
王一婷又双叒叕溜出家门。
习惯性的一身男装,青灰色箭袖,头发用一根普通木簪束成男子式样,脸上还特意从灶膛边蹭了灰,遮去精致的肤色与眉眼轮廓。
她从小喜爬树,打架,活脱一个假小子,今日又在树上远眺解闷,不想撞见了这出“嫡子欺庶,义士解围”的话剧。
她看得津津有味。直到雄澜一个送手,引家丁一撞,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冒出来的少年。
琅琊王氏王瑾的孙女。眼界只现父兄长辈文邹邹的武学、隶卒刻板的套路、江湖徒有虚名的假把式。但这少年刚才那几下,截然不同。
没有起手,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招式”。
只单是两个动作,抓的牢稳,送时精准,不论是对自己力量的掌控,还是家丁拳头将触未触出手的时机。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一抓一送,漂亮,太漂亮了……“让两个健壮汉子被孩子一个眼神吓得哆嗦,着实有趣!”
“手法普普通通,甚至有点拙。”
王一婷无声地评价,眼中兴味愈浓,“但劲路很活。不是套路出来的死劲,倒像是…嗯…从日常生活里演化出来,有点意思。”
事毕,她又看到那人既不追击放狠话,也不对被救者炫耀表功,只是默默转身,要去拾捡那散落泥尘的书卷。
心中再生钦佩。见那青衫庶子勉力整理仪容,对着灰衣少年郑重躬身作揖,开口说话。距离稍远,听不真切,但看口型和神态,是在诚挚道谢并询问姓名。
“雄……澜?”王一婷无声地翕动嘴唇,将这名字记下。她又看到那庶子从怀中取出一支半旧的毛笔相赠,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低声交谈。虽听不清内容,但那氛围,定是融洽。
“一个王府庶子,一个山野少年……”
王一婷唇角弯起狡黠,
“这组合,倒比城里那些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绔有趣的多。尤其是这个雄澜……”那身板、那眼神块像磁石,吸引了她的好奇。
“得试试他的成色。”她拿定主意,要找个恰当的时机,亲自一会。眼下却不便现身,她看着两人作别,雄澜步履稳健,身影渐渐没入道旁林荫。
直到此刻,这只习惯山林的灵猫,从古柏另一侧滑下,落地时轻如羽絮,点尘不惊。她最后望了一眼雄澜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高谈圣独自下山的小径。
“来日方长。”声音几不可闻。随即一晃,便以王家“云溪步”无声融入山林。
主线,雄澜回到观中,将旧毛笔收入自己行囊,回忆谈圣所说的话:
“多谢兄台仗义出手”
“在下高谈圣,请教恩人姓名”
“只是砍柴的拳脚?”
“读书好!“
“若不嫌弃,我略通文墨,我可教你“
“这支小锥我用了三年,最是顺手,且赠与澜兄”。
刘樵也教过他一些字,但师父自己识得的也不全,且忙于生计,教得断断续续。能多认字,他自然是愿意的。心下谢谢高兄。
次日辰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下来一人。
昨日那恶弟兄回府,恰被代王高允唤去问礼佛之事,本是随口问起,昙明对答如流,但潭忠语带讥讽漏了马脚。
高允沉脸细查,很快得知山门欺辱始末,又翻看高谈圣平日功课,见字迹工整、文章恳切,确是励志于学。
代王兴许不喜爱这庶子,那也是自己骨血,高允待人处世也是极好的,召来三人,厉声训斥嫡子
“同气连枝,岂可自戕?谈圣若真读出名堂,便是本王的体面!哪像你二人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
又思及大夫人的冷眼与府内是非,便做出决断:既然此子有心向学,那便顺水推舟。
“你既有心读书,山观清净,也是去处。我已派下人去与观中道长说定,你便去那住下。
“当今圣人新推仁科,我蔚州也正可响应。二来也代为父诵经祈福,保我高氏宏基。你就安心志学,一应用度,府里会支给道观。”
(背景选用杨坚开皇七年创立(587年)的科举雏形)
这番安排,无害百利,既全了“父慈子孝”、“鼓励向学”的名声,又让嫡母眼不见为净,更隐含一丝投资,万一这庶子真能考取功名,于王府亦是锦上添花。
圣带着一箱书、几件衣物和先母的灵牌,去了观中。被安置在雄澜隔壁的静室,推开房门时,高谈圣看见雄澜正提着水桶立在院中,两人目光相接。
人与人的羁绊,或许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