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江湖 第八章 市骨 (第2/2页)
王一婷依言套上。
半臂裁得窄,袖口刚过肘,绯色衬得她脸色明艳。她在铜镜前转了个身,裙摆漾开涟漪,忽然蹙眉:“这衣裳……使剑不便吧?”
韩掌柜“噗嗤”笑了
“姑娘说笑呢,谁家穿襦裙使剑?”
话出口又觉不妥,忙找补,
“不过姑娘若真要,老身倒可改改,将这广袖收窄三分,裙裾裁短一寸,日常行走绝不碍事。”
“那就这般改。”
王一婷解衣时,韩掌柜瞥见她中衣肩头有道粗劣的补丁,针脚歪斜如蜈蚣,显然是男子手笔。妇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不点破,只道:“姑娘还需些贴身衣物,里间有现成的。”
“我自己挑。”
等王一婷拎包出来时,雄澜已付过钱——用的是高谈圣晌时从郡衙领的“助剿”赏钱,整五百文开元通宝,串起来沉甸甸一吊。
韩掌柜正包着那身旧男袍,随口问:“这旧衣还要么?”
“要。”王女接过来,手停了停,“留着,是个念想。”
走出铺子时已近黄昏。
王一婷仍披着旧袍,新衣包袱由雄澜拎着。路过个卖胡饼的摊子,她买了两张,递一张给他,自己那张咬得“咔嚓”响。
雄澜默默吃着,走到街角时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物事——是朵绢制的辛夷花,淡紫色,花瓣薄得透光。也不知他何时买的。
“给你。”他递过来,眼神飘向远处屋顶。
王一婷一息掉拍,接过花,转了转,忽然笑了:“好大哥,这花……该簪在鬓边才对。”
“嗯。”紫脸根红,“你簪……好看。”
挑的食肆在城西南隅,幌子上画着个简笔羊头,底下缀着风干的花椒串。店堂只摆四张柏木桌,灶台设在门口,大铁锅里白汤翻滚,整扇羊肋在汤中载沉载浮,羊膻气混着花椒飘出半条街。
三人占了个靠窗的座。王一婷刚落座便扬声:“掌柜,三斤肋排捡最好,肥瘦的!羊杂汤加辣子,胡饼先来六张!”
(辣椒明中后期传入中国,这里入菜的是食茱萸,味道辛辣,所以又称辣子)
高谈圣今日换了青衫,韩掌柜搭着卖的“文人清雅款”。
他闻言失笑:“王姑娘这般豪气,倒让在下想起《左传》里那句‘肉食者谋之’今日我等,真成了‘肉食者’。”
“该当的。”王一婷拎过粗陶茶壶倒水,“咱们从狼嘴里捡回命来,还不许吃几口羊?”
雄澜不说话,只将肩上用布裹着的行李解下,倚在墙角。王女的剑仍无鞘,刃身用新买的粗麻布细细缠过。
羊排上来时摞成小山,肉烤得油亮脆黄,外酥里嫩,上面撒着粗盐和捣碎的野茴香。
王一婷抓起最肥那根,咬下去时脆皮“咔嚓”,迸裂出滚烫的肉汁混着羊油溢了满口。
她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那怪头领若知道……他惦记的肉在这儿啃得这般痛快,怕是要气活过来。”
雄澜学她样抓起一根,啃得专注,嘴角却难得地向上牵了牵。
高谈圣用店家提供的小银刀,没成想这食肆竟备着这等器具,可见常有胡商光顾,将羊肉片得薄如纸,铺在胡饼上,卷成筒,吃得斯文。羊杂汤滚烫,里头沉浮着羊肚、羊肺、羊心,汤面漂着厚厚一层芫荽和辣子。
(芫荽:香菜)
吃到半酣,王一婷鼻尖沁汗,两颊绯红的像染了胭脂。
她忽然用油手拍拍雄澜手臂:“傻熊,你说……那夜在潭边,我若真淹死了,你现在是不是正一个人啃羊排?”
满桌静了一瞬。
雄澜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骨头,看着王一婷,很认真地说:“你不会死。”
“为什么?”
“我捞你上来。”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太阳会升起”。
“最起码还有谈圣陪…呜…”
高谈圣赶紧捂住雄澜的嘴,笑着打圆场:“诗经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经此一劫,也算共过生死了。”
他举杯,杯中却是羊汤,“以汤代酒,敬二位。”
三人粗陶碗一碰,汤水溅出几滴。
天色彻底黑透,坊门将闭的鼓声隐约传来。灶火噼啪,映得满屋暖黄。角落里另有一桌胡商,正用胡语高声谈笑,腰间皮囊散发出奶酒的酸甜。
王一婷啃完最后一块骨头,满足:“这才叫活着。”
雄澜默默数着铜钱,花了八十七文。
他付钱时,掌柜多送了一小碟腌渍的沙葱:“客官下回再来,小店新到羔羊,比这老羊嫩多了。”
“再来。”雄澜点头,将找零的十三枚铜钱仔细收进钱袋。
走出食肆,夜风带凉。王一婷将新买的半臂裹紧,抬头看满天星斗,忽然说:“明日启程往平阳向行。”
又俏声道“但小爷要睡到自然醒!”小爷,字拉的很长。
“嗯。”雄澜应声。
高谈圣抱着他那永远不离身的书箱,轻声接上:“‘云行雨施,品物流形’。这人间诸事,也如云雨流转,惊涛骇浪后,总该有段平坦路途。”
太原城的夜色里。食肆的灶火渐渐暗下,唯剩羊汤的余香,在街角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