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江湖 第九章 河声石影 (第2/2页)
宝剑握鞘,剑身吐出半分,握管法腕子一沉,正楷一笔横折钩,软刃卷架刀身,顺势绞咬住短刀!
墨兰特有的柔韧在这一刻尽显无余。剑鞘压刃,剑柄朝前,锋缠二匝,那短刀便是蛛网缚住的飞虫,挣扎不脱。“蚺绞”势成,再发一甩。
“铮!”刀脱手,斜飞出,直插岸边湿泥,刀柄犹在震颤微鸣。
那大汉一怔。就这的工夫,雄澜移至身前。
他未解斧,连裹布的粗绳都没动。
左掌扣其右腕,右肘直撞软肋。大汉闷哼,还待挣扎,刚猛之力又已狠狠压下,不由己身向下,扑通。
人已被按进浅水,半张脸埋在泥里。一息。
同一瞬,王一婷飘到少年身侧。
墨兰剑垂回腰,仿佛连鞘都未出过,仿佛方才那两匝缠绞只是错觉。
她侧头,对少年道:“站后头。”
少年裸漏白牙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那大汉在泥水里挣扎,仰起脸,先看雄澜,又看王一婷腰间那柄“笔颖”。他咧嘴挤出一个笑:
“二位好身手……小人焦贵,绛州运城人。今日落难……”
他顿了顿,见他二人是江湖人士,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小人不成器,却也认得几个朋友。二贤庄单通单二爷——与小人有些旧交。二位今日抬抬手,他日见了二爷,小人必当美言,让二爷答谢。”
雄澜按在他肘弯的手,力未松,反见沉。
他没答话。攀交的事,听着,便觉厌烦。心念“名门“纵恶”,欺杀百姓?”甚至有些怒容。
王一婷察觉了。她看了雄澜一眼,两人默契,什么都没问。
高谈圣“此人欲携刀杀人,事败又攀扯江湖人物。既被我等撞见,岂能私放?当送官法办!”
那焦贵脸色一白,连声道:“是、是……该送官……”膝行两步,似是认命。
忽然,他一扬!
一把黄沙迎面泼向雄澜!
雄澜急闭眼。焦贵猛地弹起,蹿出三丈,连滚带爬往芦苇丛中逃去。心下得找掩体!
“站住!”书生大喝,又哪里追得及。
焦贵头也不回,眼看就要钻进芦苇——
“咻——”来声破空。
一颗石子掠过暮色,不偏不倚,正中焦贵后膝!他惨叫着扑倒,一手攀住芦苇根,仍要挣扎。
“咻——”第二颗。
正中他攀芦的那只手。苇根连泥拔起,焦贵滚落河中。
浊浪一卷,再不见踪影。
岸寂,芦苇摇曳,河声滚滚。只听其声,亦不见人。众人寻忘,破空的余响,还钉在耳中。
雄澜揉了揉眼,沙粒磨得眼角泛红。王一婷递过水囊。
高谈圣望着河面,他甚至没看清,低声道:“这是……”
“飞石。”王一婷淡淡回答,“北关确实有位仗义侠客使得这个。姓石,江湖人称‘没羽箭’。”
高谈圣还欲再问,芦苇深处已传来轻轻一声笑。
暮色太浓,看不清面目,只隐约望见立着个锦衣青年,手里掂着块石头,一上,一下。
那人挪步,头插红缨,琛腰裹带,堂堂仪表,八面威风,竟不逊王女旧时公子俊样,他声音不轻不重,正好送到岸边:
“焦贵,绛州人。贩私盐起家,再来开了货栈,后染赌,全败光了。又借了单通的钱,说是改邪归正,实则再赌,输的还不上,红了眼,杀了赌坊不少人,落草后,信里说把货栈抵给二员外,说是抵,其实是黑吃黑,那账至今烂着。”
“交情早断了,但二爷这人仗义,念及旧情。官兵给他匪寨剿了是另一桩事,倒省了心。”石头在掌心翻了个儿。抛起,接住,复抛起,复接住。
目光落在岸边那个还攥着船缆、浑身僵硬的少年身上。“张家的?”
少年滚了滚喉,点头。“张浣是你爹?”
少年又点头。锦衣小哥收了笑。
“年前腊月,蒲津渡有一艘渡船撞了冰凌。船翻了,捞救上来,人救活了,脑子坏了。自此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他声音无仄,说了一件百姓的寻常。
“那船主。有个儿子,十一二岁,接了爹的橹,在蒲津渡撑船至今。”
少年攥着船缆的手,动动指节。诧异的看着,这位好像是通万家事的石弘。
石弘也回看着他。“叫什么?”
少年喉头又滚了好几滚,才挤出几个字:“喜…喜贵。”
“渡口人叫你张猴儿?”少年抿了嘴。“长得…长得像…。”
那侠客点了点头,怀里摸出一块,掌心掂了掂。
“那恶主欠你多少船钱?”
猴儿一愣。“有…有人在追他,都怕…怕惹事没人敢载,他……他说给五两。我家里…着急…他先付了三钱定钱,说过了河付尾数。”
石弘一抛,划过道弧,不偏不倚,银子落在少年脚边。“船钱,我垫了。”
猴儿低头捡起那。银子棱角已被磨得圆润,恰好一掌可握。
(正常成年男子一手大致可握三到五两银。)
他攥在手心,用力,颤抖,直至两手发白。
雄澜看着那只攥紧的手。薄皮包着细细骨节,青筋一根根凸起。这手里,掌着一家几口性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日大风,早春天寒地洞。一间破茅,门口站着个穿破袄的老人,朝他伸出手。“进屋罢。”
记忆又划到几个哥哥,和流泪满面的父母。
他酸着鼻解下腰间的粗布钱袋,从里头数出五两银子——那本是要留到长安作盘缠的——放在少年脚边那堆缆绳旁。
少年迷惘。雄澜没有解释。“上船。”少年愣了一瞬,忙跳上船头,握紧橹柄。“往……往哪边?”
“对岸。”
橹叶入水,小舟离岸。
驶出数丈,少年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渡口,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锭银。
“石大侠!”舟子喊的很高,“你怎么会知道我爹?”无人应他。
他摇着橹,背脊绷得笔直。驶出二十余丈,他又开口问雄澜:
“你们……你们还回来不?”
雄澜没有答,只是望着对岸渐近的灯火,许久,说了一句:“稳些,不急。”
少年低头,握紧橹柄,不再问了。
夜色彻底落下来时,小舟靠上对岸。
黄河闷滚,看不见,只听得见——浑的,沉的,一刻也不肯停。少年人平在船头,望着三人踏上河西的土地。
那五两银子,就沉甸甸压在那,舟子未数,也还没捡。
他只是站在船头,望着那个背斧的背影,渐渐没入岸边。
白牙在夜色里一晃。橹叶入水,小舟缓缓退入黄河凶涛。这一回,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