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江湖 第十章 义矢 (第2/2页)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三人耳中。
(衣履式样确与关中有异,明眼人一看便知来自冀北并州。)
他拱手道:“正是。先生有何见教?”
那瞎子将枯瘦的手慢慢伸出,覆在那张无字黄纸上。片刻后,缓缓道:“三位各有八字,老朽可赠一言。听是不听?”
王女来了兴致:“听!”
瞎子“望”向她,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如老翁见着顽皮幼孙。
他顿了顿,“长扮女公子。”
王一婷脸色骤变。她下意识按住腰间短刃。
雄澜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
瞎子却似浑然不觉,缓缓道:“你的八字,老朽看不清。”
王一婷道:“何为看不清?”瞎子道:“有人替你挡了。”
他没有说谁,也没有说如何挡。他只将那只覆在黄纸上的手收回,轻轻搁在膝头。
高谈圣上前一步,正色道:“先生既有赐教,学生愿闻其详。”
瞎子仰起头,那张枯槁的脸正对夕阳余晖,陈皮一般。
(芸香科橘及其栽培变种的成熟果皮,经晾晒陈化至少三年才能叫陈皮)
“这位郎君,”他道,“你命里本有三劫。”
高谈圣心下一凛:“哪三劫?”
“一劫在幼学,过则前程似锦;二劫在志学,过则加官进爵;三劫在相州——”他停住。
高谈圣等了片刻,不见下文,忍不住问:“前两个是年龄而第三个是地名?”
瞎子道:“第三劫,不在命里,在你心里,在你如何作,怎样作。”便不再与书生说话。
雄澜忽然开口:“先生,晚辈可有话?”
这是瞎子今日第一次“正对”一个人——不是侧耳,不是偏头,是整个身躯都缓缓转向雄澜的方向。
“你。”他道。只这一个字,尾音却拖长。
雄澜道:“晚辈来自蔚州,祖籍在太行。”
瞎子点头,沉默良久。
夕阳渐渐沉入坊墙背后,暮色四合,巷中光影愈淡。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一只巨掌覆在摊上。
瞎子终于开口。
他说的不是卦辞,不是箴言,一句“弓张而不发,则弓废。矢出则不回。”
他顿了顿。“你是矢。”雄澜久久不语。
王一婷忍不住问:“先生,那他是谁的矢?”“不可说。”
他伸出手,摸索着将竹筒中三支签收入袖中,又将那张无字黄纸折叠,压入筒底。暮色里,他的动作极慢,极稳,如在做一件做了千万遍的事。
“三位,”他道,“长安城大,坊市繁多。老朽有一言相赠。”
高谈圣肃容拱手:“先生请讲。”
瞎子道:“靖善坊,莫去。”王一婷道:“为何?”
“龙蟒。”他已将那青布四角折起,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拄杖起身。他双目紧闭,却绕过老槐树,向坊巷深处走去。
王一婷追了一步:“先生,还未谢你——”瞎子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幽幽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必谢。老朽在此摆了二十年卦摊。”“二十年,只等到一个该问的人。”
三人立在老槐树下,许久无人开口。高谈圣忽然道:“他说的‘该问的人’,是谁?”
王一婷望向雄澜。
高谈圣轻轻叹息一声,从怀中摸出几文钱,走到卦摊方才摆处,弯腰将钱放在青砖之上。
“虽是隐者,不为谋食,我等受其言,不可不报。”他道。
王一婷忽然想起一事。
“他方才说——‘有人替你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是谁在替我挡?”无人能答。坊外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初更了。
雄澜抬头望向坊墙之外。
长安城的夜来得很快,方才还是暮色四合,此刻已是星河初上。东市那边灯火渐起,西市那边隐隐传来驼铃。
他想起方才瞎子说的那句话——“你是矢。”
矢者,既出不回。更鼓再鸣。
高谈圣道:“旅舍便在巷底,先去安顿。”三人转身向巷中行去。
仁寿坊,隋为旅舍。廊下,王一婷坐在栏杆上,抱着膝望天。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睡不着?”
雄澜在她身侧坐下。
王一婷道:“我在想周瞎子的话。”
雄澜不语。王一婷道:“他说有人替我挡了。我在想,那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自语:“是祖父吗?是你吗?”
雄澜沉默片刻,道:“是他看不清。”
“看不清,未必是有人挡。也许是你命里本无劫。”
王一婷转头望他,月光下,她的眸子很亮。“你信命?”
雄澜摇头:“不信。”
“那你信什么?”
雄澜想了想,道:“信路。”
“路?”
“走一步,是一步。走不到的,想也无用。走得到的,不必想。”
王一婷轻轻笑了。“你这话,倒像是我父亲说的。”
她跳下栏杆,拍了拍衣裙,转身向自己房中走去。走出几步,忽又回头。
“明日去南市?”
“去。”
“我也去。”她走了。
雄澜独坐廊下,望着天边那轮半圆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