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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案 第十一章 蜀王

  蜀王案 第十一章 蜀王 (第2/2页)
  
  高谈圣将肩上的书笈往上挪了半寸,道:“他在看兵器。”雄澜点头。
  
  “斧柄。软剑。书笈。”他一顿,“都是蔚州常用的样式。”
  
  高谈圣沉默片刻:“不止。”
  
  他望向雄澜。“他在忌惮你的斧。”雄澜不语。
  
  “裹的紧,看不出刃形,看不出长短,”高谈圣道,“但他知道那是斧。”
  
  雨声渐收。
  
  不是停,是小了。云层从墨灰转为铅白,天光从云隙间漏下一缕,照在山门前的积水洼上,亮汪汪的。
  
  王一婷忽然转身向外走去。“走吧。”她道,“他说雨停便去。”雄澜与高谈圣随她步出山门。
  
  靖善坊北隅荒僻,山门外连条像样的巷道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雨水泡软的泥地。泥地尽头,歪歪斜斜搭着一间茶棚。
  
  竹架草顶,棚下摆着两张白木条桌,几条长凳,桌角缺了一截,用瓦片垫着。棚主不知去向。三人落座。
  
  王一婷望着寺墙内那株歪脖子树。老树,主干已空,逸出斜枝.
  
  她看了很久。“那僧人,”她忽然开口,“不是第一次见我们。”
  
  雄澜回头。“在进大兴城前”王一婷说。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定。“昨日初入长安。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通化门。”
  
  她顿了顿。“我记得。”
  
  因为她记得自己与雄澜并立门下,仰头望那高不见顶的城墙。她记得人群川流不息,僧道农商,男女老幼,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归处。
  
  人群里有一袭灰袍。只在回头那一瞬,一闪即逝。
  
  “他在等。”雄澜道。“等谁?”
  
  雄澜没有答。
  
  高谈圣忽然道:“那只龟?”
  
  王一婷望向他。
  
  高谈圣道:“他说那只龟,从益州带来,养了五年。”
  
  他顿了顿。“五年前是开皇十七年。蜀王杨秀开府益州,是开皇十五年的事。”
  
  王一婷心头一跳。“你是说——”
  
  高谈圣没有说下去。棚外,雨已彻底停了。暮色漫下,寺墙一片模糊。墙内那株歪脖子老树纹丝不动,似在指路,又似拦路。
  
  雄澜站起身。“回仁寿坊。”
  
  王一婷道:“明日还来?”雄澜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否。只道:“他说‘靖善坊,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再道“那便不是不能来。”
  
  楔子:五年前·益州
  
  开皇十七年,冬。益州,蜀王府。
  
  地底十丈深处,无窗,无烛,四壁凿成圆穹,如一只倒扣的瓮。
  
  瓮心立着一尊丹炉。铜鼎三足,鼎腹镌螭纹,纹路里积着经年的烟炱。火舌从鼎底镂花处探出,一呼一吸,将四壁人影拉长、揉皱、又松开。
  
  杨秀立在丹炉前。他未着王服,只一袭常服,腰无玉带,发无金冠。三十五岁的蜀王站在蜀地最深处,看铜鼎中文火舔舐鼎腹,将一炉丹药烧成凝血之色。
  
  那气味——腐草、铁锈、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腥甜。他身后跪着十二人。
  
  灰衣,赤足,额间皆有火焰烙印。新烙的,创口尚未结痂,在丹炉映照下如十二只未阖的眼。
  
  杨秀没有回头。
  
  “孤养你们五年。”他道,“今日问最后一遭。”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这十丈深的地窟里,每一个字都被四壁拢着,沉沉压下来。
  
  “此番入京,九死一生。愿随孤者,饮此鼎中血;不愿者,领千金,隐姓埋名,终身不得出蜀。”
  
  火舌舔舐鼎腹,噼剥有声。十二人无一人起身。
  
  杨秀等了三息。他身后,跪在最前头的灰衣僧人叩首。“王爷,”僧人道,“贫僧十五岁那年就该死在益州乱军里。多活这些年,是王爷赏的。”
  
  他顿了顿,声音极平。“阎王要收,早该收了。多收这些年,是贫僧赚的。”
  
  杨秀终于转过身。他看着这十二张年轻的面孔——有的他连名字都记不全,只知道绰号:耀杰、尹春、哑婢、病猫、画眉、慈航……
  
  他看了很久。“你叫什么?”僧人抬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极淡,瘦削如秋后山石。
  
  “俗名早忘了。”他叩首,“王爷唤弟子‘慈航’便是。”
  
  杨秀点了点头。“慈航,”他道,“你先一步入京。”他顿了顿。“在靖善坊寻个小寺,替孤……等个人。”
  
  慈航抬起头。“等谁?”
  
  杨秀没答。他转身重新望向那尊丹炉。炉中丹药已烧了七日七夜,此刻正在鼎腹中央凝成一颗鸽卵大的赤丸。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等孤自己。”
  
  仁寿坊,隋为旅舍。
  
  高谈圣坐在案前,《礼记》摊开,久久没有翻页。
  
  他想起那僧人看雄澜单斧时的眼神——不是打量,是辨认。
  
  他想起那句“三位从蔚州来”——不是猜测,是确认。
  
  他又想起周瞎子。“二十年,只等到一个该问的人。”
  
  谁是那个该问的人?——有些路,是书里没有的。
  
  廊下,王一婷。她没有回房,也没有点灯。月光照在她脸上,很淡,她在想那只龟。
  
  那只青甲龟伏在瓦钵底,头足皆缩,只露出两只眼睛,定定望着雨帘。
  
  它在等什么?等雨停?等人来?等一个它从未见过的人。
  
  她忽然想起周瞎子的话。“有人替你挡了。”
  
  她攥紧裙角。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她从未见过他。据祖母说他走出明堂门外的那一日,她尚未出生。她只知道他姓王,是北周王氏的末路孤臣,是刺出那一匕首的人,是死后连尸骨都未能归葬的人。
  
  周瞎子说有人替她挡了,是祖父在挡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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