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骨中刃,眼中血 (第1/2页)
黑水漫过胸口,冰的连骨头都在发疼。
许战不知道自己在这地底已经泡了多久了。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白天和黑夜是同一种颜色。
唯一能感知的只有水位高低,涨上来时淹到下巴,他仰着头才能呼吸。
退下去时露出肋骨,伤口上趴着的蚂蟥被冷风一激,吸的更紧。
他分不清哪些声音是真的,哪些是脑子里的东西。
有时他能听见战马嘶叫,蹄铁踩碎冻土,还有骑兵冲锋时人马混杂的嘶吼。
那是夜袭蛮子先锋营的动静。
弟兄们举着刀从壕沟里爬出来,嘴里嚼着小妹送的肉砖,浑身使不完的劲。
那一仗打的漂亮。
三千人的命,是那批军粮给续上的。
可打完仗呢。
画面一跳。
前哨营的帐篷里,周大牛躺在通铺上喘粗气。
右臂齐根断了的茬口裹着破麻布,那布早就结成硬邦邦的血痂。
边缘翻卷着,往外渗着浊水。
许战记得周大牛的婆娘,在老家还等着他回去种地。
可军需处拨下来的东西是什么玩意。
发霉长毛的烂药根子,敷上去不止血,伤口烂的比不敷还快。
军医官蹲在炭盆前烤火,缩着脖子,连抬眼看一下都不肯。
“上面没发棺材钱,你现在断气,只能裹草席扔后山喂狼。”
那是军医的原话。
活人盼死,死人喂狼。
这就是朝廷嘉奖令里写的“国之栋梁”的下场。
……
梦还在继续。
那个才十七岁的新兵狗蛋,怀里揣着三个油纸包,他大半夜翻营墙出去,踩着雪地往北走了三十里。
拿那几块肉,砖换回了两大包止血干草药和半吊铜钱。
他回来时脸冻的发紫,靴子里灌满冰碴子,可他翻过营墙豁口,脚还没站稳。
面前只见火把。
几十根火把齐刷刷竖起来,周围亮如白昼。
马进安穿着补服坐在太师椅上,手炉捧在掌心里,连头都没抬一下。
“擅出大营者斩,私售军资,暗通蛮市者斩立决。”
狗蛋梗着脖子嚎:“大人!那是换来救命的草药!周老叔快不行了!”
甲士把他的胳膊拽脱臼,拖到辕门边的木刁斗底下。
麻绳打死结套上脖颈,绳子另一头一拉。
人吊在半空,舌头吐出来,两条腿在风里乱蹬。
许战记得自己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铮。
斩马刀出鞘。
他整个人从马上扑出去,两个挡路的守卫被刀背拍在胸甲上。
肋骨碎裂的声音很脆,人飞出去一丈多远。
“马进安!”
刀尖指着太师椅上那张脸。
血槽里砍蛮子留下的血垢还没洗掉。
“老子带着弟兄们,拿命把蛮子先锋营砍穿!朝廷的封赏呢?伤药呢?抚恤呢?你把军需克扣干净了,现在还要我手里兵的命?”
马进安放下手炉站起来。
他不慌不忙,脸上挂着让人恶心的从容。
他拿出一个碎裂的陶罐,罐底脱落,石灰粉洒了一地。
“这底部暗藏火药硝石之属,遇水便能生出高温。许战,你到底是在研制军粮,还是想借机在军中制造大乱,意图谋反?”
“你爹的!那是生石灰!”许战气的喉咙里腥甜翻涌,“那是给冷饭热汤用的!”
马进安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江宁送来的肉块,本官特意找太医查验过,里面重糖重盐,掺杂了乱七八糟的提物。将士们吃了内火虚旺,狂躁难安,状若疯癫。”
“那夜袭悍不畏死,根本不是士气大振,而是中了这等妖物发作的毒性!”
四下传出兵卒倒抽气的声响。
许战握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到了极点之后,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反而手脚发冷。
可马进安不给他暴起的机会。
帐篷两侧的幕布被掀开,三百手持陌刀的甲士鱼贯而出。
满身扎甲,连脸都蒙着铁面。
那不是边军,是兵部直接划拨给监军的刀斧手。
帐外空地上号子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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