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闺阁 (第1/2页)
京城十二坊的风雪越下越紧,油墨味终是顺着寒风,从外城闹市一路漫进了深宅大院。
谢府侧门推开了一条缝,负责出府采买的粗使婆子低着头,走进来了。
她手里挽着个提篮,几把沾着冰渣子的青菜底下,严严实实压着一叠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的纸张。
这几张卖到几钱银子的麻纸,穿过曲折的回廊,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谢府后宅。
谢云婉的房间内,隆冬的清寒严严实实地被挡在窗外。
她解开领口的盘扣,褪下那件压金线的织锦大氅,顺手搭在旁边的黄花梨木屏风上。
她缓步走到书案前。
案头上,那些往日里用澄心堂纸装裱、满载风花雪月诗词韵脚的名家孤本,全被推到了桌角。
占据正中央位置的,正是那份《长街实录》。
“本者何物?曰:太虚即气。”
谢云婉将这几个字来回念了三遍。
她顿时生出些许烦闷,这徐子衿怎么不给自己写信了!
哼!
她摇了摇头,看向谢氏布庄的掌柜送进京的禀帖。
谢云婉翻开折子。上头的蝇头小楷记录的不是文章,而是实实在在的账目与近况。
“本月初三,城南三处新建织造工场同时开工。录用江南各州县女工一千四百余人。”
“工契签期皆为三年,东家每月月底直接核发足色碎银三两,当场点验,概不拖欠,另包揽两餐粗茶淡饭。”
“工场周遭原多有地痞无赖滋事,后有南直隶官府衙役日夜巡城,抓捕三十余人枷号示众,现市井再无人敢出言调戏。”
谢云婉盯着那一千四百余人、三两碎银的字眼,眉头紧锁,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三两银子。
江宁府下辖的那些佃户农家,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除开上缴的租子与苛捐杂税,能落到手里的现钱也不过十两。
如今一个女子,只要坐进工场踩动织机,一个月便能挣出一家老小大半个月的口粮。
一年下来,便是三十六两现银!
谢云婉闭上眼睛。
自幼以来,家族长辈、家中塾师日日夜夜灌输在她耳边的规训,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女子无才便是德。”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便是女子的正途。”
“女德首在顺从,绝不可干预外事,不可与外男接触。”
往日里,谢云婉觉得这些话就是铁律,是不可逾越的高墙。
可如今,拿这些轻飘飘的道统规矩,去和江宁城那一千四百多个按月领着真金白银、养家糊口的女工相比,这些大道理简直单薄得可笑,苍白得像一张随时可以捅破的纸。
谢云婉再次睁开眼,目光清亮透彻。
“小姐。”门外的丫鬟低声开口,打断了谢云婉的思绪,“尚家的大小姐尚嘉,还有苏司业府上的苏婉儿小姐来了。现已过了穿堂。”
谢云婉手部动作停下,顿时面露喜色。
“请进来。”
暖阁的门被推开,寒风灌了进来。
尚嘉与苏婉儿快步走入,两人身上的狐毛斗篷上还沾着未化开的雪粒。
丫鬟赶紧上前替她们解下斗篷,又拿过熏笼里的手炉递过去。
谢云婉坐在书案后,抬头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尚嘉的脸色冻得发红,但眼中跳动着的全是按捺不住的愤懑。
苏婉儿紧紧攥着手炉,面色发青,嘴唇紧咬。
“云婉!”尚嘉顾不上寒暄,几步走到书案侧边的圈椅前坐下,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恼怒,“你竟然还有闲心在这里看折子!外头天都快塌下来了!”
苏婉儿跟着在另一侧落座,急切开口:“今日早间,我兄长去了一趟东城会馆,不过半个时辰便脸色铁青地回来了。连我父亲在太学里,也被那群发了疯的末等生员指着鼻子骂因循守旧。”
尚嘉用力拍了一下扶手:“那群穷酸简直反了天了!拿着一份不知哪里印出来的烂纸,在大街小巷乱窜。但凡咱们世家子弟坐着马车路过,他们便在路边大声讥讽,说什么只会读死书、不识真理!我兄长昨日气得差点吐血,连家门都不敢出!”
谢云婉静静听着,视线扫过两人气急败坏的面庞。
“然后呢?”谢云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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