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顿悟 (第1/2页)
那年他十二岁。
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父亲就把他叫起来。父亲早已穿戴整齐,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最儿,我和胡管事说好了,今天我就送你去步云山。”父亲说,“虽然只是杂役弟子,但我相信最儿,你一定会成为仙人。”
父亲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沈最闭上眼。
榻上的父亲还在喘着气,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期盼。可沈最知道,那不是父亲——那是他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变成了父亲的样子,在对他说他最想听的话。
父亲真正的愿望,从十二岁那年就告诉过他了。
“不。”
沈最睁开眼,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
“我要成为仙人。”
他看着榻上的父亲,眼眶发酸,但没有让泪落下来。
“爹,这是你最大的愿望,也是我最大的愿望。”
榻上的父亲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灰败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是沈最熟悉的、父亲年轻时的那种笑,憨厚,温暖,带着骄傲。
“好。”父亲轻声说。
然后他消失了。
如同被春风吹拂过的积雪,一点一点消融在空气里。
沈最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以身许道,心向长生。”
那个宏大而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光阴荏苒。
千载倏忽而过。
沈最从炼气七层走到筑基,从筑基走到金丹,从金丹走到元婴。他收过很多弟子,送走过很多人。他成了步云山的擎天之柱,成了名震西荒的步云神君。
步云山因他而成了西荒最大的宗门。天仙宫俯首,雷台观称臣,海藏寺遣使来贺。连中州最大的宗门太虚宫,也遣人来商议结盟。
他的一念可决生死,一言可定兴衰。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很多年没有握过剑了。需要他亲自出手的时候,早就没有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不是那种“没有人陪”的孤独。是那种“没有人记得”的孤独——记得他从哪里来,记得他为什么出发。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他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会低下头。
那一夜,沈最独坐在步云神殿中。
殿外月光如水,殿内空无一人。
宗门中一个初入门墙的弟子,因对分给他的外门弟子居所不满,对身旁小院的人投去怨恨的一瞥时,沈最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幽寂林中,面对七彩莲时,小五眼中的冷漠。
这些因崇拜他而拜入宗门的少年,心中涌动的是什么?是追求,是向往,还是欲望与权力?
深夜打坐,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他想起黄昏里那块灵薯,想起清水坡的酒,想起那句“同患难,共富贵”。
想起土坯房里弥漫的草药味,想起父亲扛着原木的背影,想起那个清晨,父亲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坐在杂役房旁边的那块大青石上,无助而麻木地运行着青木诀,想要突破那困守自己多年的炼气三层壁障时的茫然。
想起在清水坡坊市的小院中,他曾对父亲说:“爹,我要修仙!我要让您再也不必受苦!”
曾经,修仙的初衷是为了父亲不再受苦,是为了那份淳朴的自尊和担当。
而如今,当天下人都崇拜步云神君的时候,神君的初衷实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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