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潮水 (第2/2页)
苏玉玉把被划开的手套翻过来,拿线头绕了一道:“烦死了。上午这半垄算白干了,还不如多给我几个小满。”
“你在南山也做这些?”
“没,多数时候在实验室。不跟你扯了。”她转身回沟里,小满已经把那三个新人的活分开了。个子高的背石灰,年纪小些的挑苗,最慌的那个被安排去盖地膜。
小满嘴里一直念叨:“别从那走。这个不能这么弄,你先看我怎么放。”
于墨澜退到田埂外,把那条漏灰的路让出来。
午饭前,收发点后门乱了一回。
周琴现在是管理食堂和饮水的负责人,她带人把两只饭桶抬过来。满满的两桶还没放稳,就挤出来三个人。排在最前面的男人一只手去抓桶沿,另一只手把碗往前伸:“先给我打点,我们早上就登记了,排到现在还没给饭。”
周琴说:“手松开。”
男人没松,他身后另一个年轻人趁队伍往前晃,弯腰去捡掉在桶边的饭勺。第三个人被人推着贴到近前,嘴里一直喊:“孩子昨晚睡地上,今天还叫等,等到什么时候?”
饭桶晃了一下。老嘉余的队里有人骂了一句:“抢你妈抢,没点规矩。”
赵国栋从栈桥那头赶来,扫了一眼地上弄洒的粥:“谁先伸的手?”
周琴指了两个人:“这两个。后面那个是被挤出来的。”
联防队员冲过去把抓桶的男人按在地上。捡饭勺的年轻人还想钻,被高俊才从后领一把拎住,压到棚柱上。人群往后退了一截,又没完全退开。
抓桶的男人脸贴着泥,脖子还梗着:“登记让等,宿舍让等,分工也让等。你们先吃完了,轮到我们还有没有?我又不是不想干活,凭什么你们老人就能先领饭?”
一个排队的女人把碗塞给旁边人,挤出木桩线,照他脸上抽了一巴掌。她也是新来的,早上也在那边等号。
“凭你不懂事。”她指着地上的糊糊,“外头都有人吃人了,到嘉余还能排号领饭,轮得到你伸手抢?想让我们跟你一起饿?”
两个男人被联防押走了。
郑守山把单子递给田凯:“名字记下来。这两个今天最后领饭,下午去水泥厂清灰,晚上也睡那儿。不爱干,住民证别想拿。再伸一次手直接关起来。”
他转向队伍那边:“听清楚了,嘉余这里吃饭干活都有规矩。谁也不欠你们的。”
周琴看着地上溅出来的糊糊:“少了一瓢多。”
“添水。”郑守山说。
棚下的嗓门低了。排队的人把碗往回收。
码头队伍里传开荆汉的事。
最先说的人坐在地上,脚上两只鞋不是一双。他领到一碗饭后没急着吃,跟旁边人聊江口那边的船。
“桥墩那儿让人顶住了。前头有条小拖船直接就撞过去,人掉下去两个,半个身子都挤没了。”
旁边有人问:“没开枪?”
“两边都没动,反正枪在船上架着。”
“就这么卡着也够呛。”
于墨澜在听,没有叫人把说话的带走。传闻里有真有假,这些词这几天都在货单、电台碎片和船期变动里冒过头,现在从难民嘴里出来也不稀奇。
田凯拿着新汇总的几页纸过来,纸上多了不少备注。
“于督……于哥。”田凯把其中一页翻出来,“这帮常湘来的,口音有点杂。”
赵国栋也走过来。他听田凯说完,把汇总页拿过去翻了几页。
“从今天起,加三栏。原住哪儿,路上经过哪儿,见过什么武装势力。报不清这三年经历的不让进营,住民证不发。”
田凯问:“昨天那批评估表怎么办?”
“往前补三天。”赵国栋把汇总页还给田凯,“我就是给建议,登记口都听田副主任的。”
于墨澜接上:“到货单也给我留一份。石灰、铁丝网、弹药、药箱,分开记。”
赵国栋翻到最后一页:“你还看货?”
“货比人老实。”于墨澜说,“人会撒谎。”
赵国栋笑了一下。
下午又来了一小队人,十二个,推着一辆板车。车到木桩线前,左轮的轴销掉了,半车工具包、塑料桶和被子掉在路中间,后面排队的人立刻骂起来。
一个头发偏长的男人把肩上的工具包放下,从包里摸出钳子和一截铁丝。他蹲在轮边,把歪出去的垫片扣回去,又用铁丝绞住轴头。板车重新推到棚边时,田凯把他叫到桌前。
“姓名。”
“黎安。”
“哪儿来的?”
“江北一个小镇。先去越央,再往常湘跑,在那边待不住了,就跟着人往这儿走。”
“会修车?”
“修过农机,也搬过货。让我干什么都行,先给口饭。”
田凯让文书写下“机修、搬运”,把他划到码头试工。黎安点了下头,转身去棚下排饭。
傍晚,郑守山把收发点、旧候车棚、老城区空屋和工业园试工人数合在一起。纸不够铺,他干脆把管委会办公室的一面白板擦出来,按四摊重新计数。
能种地的,二十八。能进厂的,四十六。能上防线的,十九个。带儿童和等待分活的,六十三。待评估,三十七。
陶涛手里夹着住处登记本:“老城区一百二十户都塞满了。再来人就没有现成床位了,只能自己收拾空房子。”
郑守山问:“食堂呢?”
陶涛指周琴。周琴说:“中午添了一桶水才匀过去。明天再这么来,饭要不够了。”
刘胜军把工业园试工名单递过去:“厂里能吃下去一部分,但原料、人、饭都得跟上。光把人塞过去,马成那边会乱。”
郑守山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把笔往白板槽里一丢。
“明天不这么发了。”他说。
屋里的人都转向他。
郑守山用袖口蹭掉白板上写错的一笔。
“按人头发饭这套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