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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来自圣裘德的凝视(7000)

  第261章 来自圣裘德的凝视(7000) (第1/2页)
  
  9:05AM
  
  一号诊室被收拾乾净。
  
  两扇拆卸下来的校车车门,一前一後,被抬了进来。
  
  左边,七岁的男孩。
  
  一根碳钢型材从右侧第九肋间斜刺入体,末端在右腰的皮肤下顶起一个坚硬的鼓包。
  
  入口处的渗血并不多,因为金属棒卡在肋间,横截面刚好堵住了它自己造成的创道。
  
  这根铁棍,现在是这具身体上唯一的塞子。拔出来的瞬间,没人知道有多少条被它压迫着的血管会同时敞开。
  
  而一个七岁孩子的全身血量,只有一千八百毫升。不到四瓶矿泉水的体积。
  
  右边,十一岁的女孩。
  
  右臂、右胸、右腿,三个部位同时遭受重创。
  
  胸壁那片塌陷的区域正在做反常呼吸运动,吸气时往里陷,呼气时往外鼓。右腿的胫骨碎裂端直接戳穿了皮肤,包紮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大半。
  
  这两个孩子,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需要一整间标准化手术室、一支多学科专科团队,以及完整的影像学设备。
  
  但在林恩面前,只有四把止血钳、两个缝合包、一瓶氯己定和半箱无菌纱布。
  
  「卡西,帕特丽夏,和我进一号室。」
  
  卡西立刻从原患者的交接中抽出身,三步跨到门口。
  
  「朱利安。」
  
  「你负责外面。程岚、丽莎、萨奇全部归你调度。二十个受伤的孩子,你是主治,你拿主意。」
  
  从踏进大都会医院的第一天起,他身上的标签始终是「那个很聪明但手上功夫欠火候的卡伯特家族少爷」。在手术台上,他永远是一助、二助,是那个必须等着主刀点头才敢下刀的人。
  
  这是林恩第一次肯定自己吗?
  
  这意味着,林恩判定他已经具备了独立撑起一整条战线的能力。
  
  朱利安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他想要大声欢呼。
  
  「林恩居然夸我了!」
  
  但他随即便瞥见身後走廊里,那些躺满在垫子上的带血的孩子。
  
  他连忙想用手挡住嘴巴,却发现自己手上还有孩子的血,就这麽尴尬地卡在了那里。
  
  但这也只有一个瞬间,朱利安明白,现在的情况不能有任何耽误:「明白!」
  
  门关上了。
  
  走廊里二十多个孩子的哭喊声被隔绝在外,变得沉闷而遥远。
  
  三个人,两个孩子,两条命。
  
  9:07AM
  
  急救站外面的街道上,人越聚越多。
  
  事故现场就在两条街外,消息早已沿着整个街区炸开。五金店老板靠着砖墙大口灌着水,脸上的汗水和蹭到的血迹混成一团。
  
  「能救吗?那两个重伤的孩子,在里面能救吗?」
  
  「就这地方?连台CT机都没有,拿什麽做手术?」
  
  一个裹着头巾的胖女人在胸口快速画着十字:「上帝保佑那些可怜的孩子————」
  
  「里面那个华裔医生,今年到底多大?我总分不清他们黄种人的年龄,怎麽看着像刚毕业的?」
  
  旁边一个系着围裙的拉丁裔女人接了话:「二十七,我上个月带女儿去阿琼先生的义诊上看过,动作挺利索的一个医生。但才二十七岁————」
  
  大家都清楚,医生是靠时间积累出来的,才二十七岁,能攒下多少经验?
  
  「你们没看新闻吗?弗利广场枪击案,一百多个伤员呢!就是他主导的。」
  
  「那能一样吗?那是大都会的急诊室,背後是一整栋楼的设备撑着。这里就一个破诊所。」
  
  一个背着婴儿的年轻黑人女性开了口:「我认识卡西,卡西信得过的人,就不会错。
  
  「」
  
  「卡西才二十八吧?里面年纪最大的就那个白头发的老护士,剩下的全是一帮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群孩子,去救另一群孩子?」
  
  人群的最外围,一个穿着褪色猎鹰队卫衣的瘦高男孩蹲在路牙上。
  
  他不跟任何人搭腔。周围的争论、祈祷和议论,像水流一样从他身上滑过。
  
  手里的手机举得很稳。完全不像是路人看热闹时随手抓拍的晃动,更像是一开始就找准了机位,镜头精确地框死了急救站的玻璃大门,以及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
  
  街坊们彼此都脸熟,但没人认识他。
  
  「你是谁家的?」裹头巾的胖女人随口问了一句。
  
  他根本懒得搭理。
  
  屏幕上,直播画面里只有一扇反光的玻璃门,和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冷光。
  
  9:08AM
  
  林恩弯下腰跟男孩对话:「你叫什麽?」
  
  「————马可。」
  
  「马可。接下来会有些疼,但我知道你是最棒的男子汉,一定撑得住,对吗?」
  
  男孩满眼是泪,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了肋间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急救站没有麻醉师,没有全身麻醉的设备。
  
  这两个孩子接下来要经历的所有操作,都将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理论上,这个级别的手术根本不该出现在一间社区急救站里。
  
  林恩的目光移向右边。
  
  「你呢,叫什麽名字?」
  
  「————塔米卡。」
  
  「塔米卡,帮我做一件事。慢慢地呼吸。但每一口都尽量吸满。」
  
  女孩没有点头,只是微微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听懂了。
  
  林恩直起身:「帕特丽夏,利多卡因,肋间神经阻滞,第八到第十肋间。剩下的药量给女孩的胸壁。卡西,站我右手边。我做哪边,你盯另一边。」
  
  「两个孩子同时做。我会在两边来回切。你们的任务,是在我切走的那几秒钟里,维持住我留下的局面。
  
  帕特丽夏准备好了麻药。
  
  卡西点了点头。
  
  林恩戴上第二层丁腈手套。从左侧胸袋里抽出两把止血钳,别在男孩的无菌铺巾上;
  
  右侧的两把,同样别在女孩那边。
  
  两套器械。
  
  左边给男孩,右边给女孩。
  
  和之前在急诊的分诊不同,这次的挑战更大,林恩需要亲手同时完成两台手术,而不是仅仅分心去指挥其他的医生。
  
  从这一刻起,他的大脑要同时跟两个顶尖高手下快棋,绝境里的快棋。
  
  每一次落子,都不允许有半点失误。
  
  而能帮他的只有两个人。
  
  9:10 AM
  
  先从男孩开始。
  
  林恩的手指先沿着入口周围的皮肤,一厘米一厘米地按压,用指腹读取皮下的组织信息。
  
  当手指按压到第九肋间附近时,男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利多卡因的局部麻醉,只能覆盖皮肤和浅层肌肉的感觉神经。深处的内脏牵拉痛,以及骨膜上密密麻麻的痛觉感受器被挤压时产生的剧痛,仅靠局部麻醉根本不够。
  
  这么小的孩子,也不能给他们用吗啡之类的止疼药,原因和芬太尼类似,这会改变他们神经的奖励通路。
  
  七岁的男孩咬着下唇,眼泪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他在拼命忍耐。
  
  旁边那张诊疗床上,传来一个声音。
  
  「马可。」
  
  沙哑,气息不匀。
  
  女孩偏过头,看着男孩。
  
  她的右臂呈现着人体绝对不该有的扭曲角度。撕裂的肌肉和筋膜正暴露在空气中,哪怕是一丝微弱的气流,都在刺激着成千上万条裸露的痛觉神经末梢。
  
  右侧胸壁三根肋骨碎裂。每呼吸一次,断端就互相碾磨一次。肋间神经是人体最敏感的感觉神经之一,此刻正被锋利的骨茬反覆切割。
  
  右腿胫骨戳穿了皮肤。骨膜,这个人体痛觉感受器密度最高的组织,正整片整片地暴露在外。
  
  这三种疼痛,任何一种单独拎出来,在医学的疼痛评级表上都足以打到高分。
  
  现在,三种剧痛同时叠加在一个十一岁女孩的身上。
  
  但她在笑。
  
  「你看姐姐。」
  
  那是一个让弟弟看了就会觉得安全的微笑。
  
  「姐姐怕不怕疼?」
  
  男孩含着泪看她。
  
  「不怕呀。」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在家里哄弟弟睡觉一样。
  
  「你是男子汉,比姐姐还厉害。你就更不怕了,对不对?」
  
  弟弟用力点头,一滴眼泪被甩了出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但他咬紧了牙关,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姐姐一直微笑看着他。
  
  那个笑容里,找不出一丝裂缝。
  
  但她的左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垂在诊疗床边缘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手背上的每一根青筋都凸起着。
  
  五根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战栗。
  
  那是一只正在承受极限疼痛的手。
  
  而她的脸上,挂着微笑。
  
  卡西站在两张诊疗床之间的狭窄过道里。一只手握着止血钳,另一只手攥着缝合包。
  
  她看着那个微笑着的姐姐。
  
  卡西是家里的长女。那年父亲突然消失,母亲要一个人撑起四个孩子,她帮妈妈给双胞胎妹妹换尿布、冲奶瓶————
  
  从她记事起,她就是那个「绝对不能倒下的人」。
  
  卡西的眼眶发烫,一滴眼泪挂在了睫毛上。
  
  帕特丽夏伸过手,用一块乾净的擦汗巾,擦乾净了卡西的眼角。
  
  卡西呼出一口气,注意力重新回到手术上。
  
  帕特丽夏走到姐姐的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纱布,轻轻塞进了女孩那只战栗的左手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姐姐看了她一眼。
  
  然後,把纱布叼在了嘴里。
  
  林恩的手指继续向下按压,一厘米一厘米地读取着皮下的反馈。
  
  肋间肌的撕裂方向告诉他,金属是从外上方斜向内下方穿入的。
  
  右上腹异常偏高的组织张力告诉他,金属擦过了肝脏。右腰皮下的坚硬触感告诉他,末端停在了肌层里,没有穿透肾脏。
  
  在所有可能的穿透路径里,这是最不坏的一条。
  
  但金属拔出的那一瞬间,沿途压迫着的所有组织会同时失去填塞。
  
  在大都会医院做这台手术,需要一名主刀、两名助手、麻醉师、C臂透视机,以及四个单位的配型血。
  
  他现在只有四把止血钳和一根手指。
  
  「帕特丽夏,女孩呼吸频率。」
  
  「三十六。」
  
  窗口还在。
  
  门外走廊里传来朱利安的声音。
  
  一个多余的词都没有,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总爱多解释两句的哈佛高材生。
  
  「三号诊室连枷胸绷带需要补固定,程岚你去。丽莎,绿区纱布换一轮。脾挫伤的男孩我来看。」
  
  外面也在打仗,二十个孩子的阵地,一个被林恩认可了的二十七岁主治,正在努力扛起这一切。
  
  林恩用十号刀片在金属入口旁切开一个三厘米的切口,右手食指探了进去。
  
  指腹贴着冰冷的碳钢表面,沿着创道向深处滑行。
  
  肋间肌和膈肌被金属撕开了一个一点五厘米的孔洞。
  
  再深入。
  
  肝脏,温热柔软的实质脏器,表面有一道两厘米长的被膜擦伤。
  
  血液正在这里缓慢积聚,被膜暂时兜着。金属一拔,压力骤变,它绝对会破。
  
  拔铁棍、堵膈肌、压肝脏。
  
  三件事,必须在几秒钟内无缝衔接。
  
  「卡西,我拔金属的时候,入口处所有出血点用止血钳夹住。越快越好。」
  
  卡西拿起止血钳,在黑诊所里,在大都会急诊,她看过了太多次林恩使用止血钳时那高超的技术,不知不觉间就刻进了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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