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下场 (第1/2页)
光头,白衬衫。
他走到她的门前。
站定後抬起头,望向烟雾报警器。
直视摄像头。
他知道她会装摄像头。
也知道她会装在哪里。
朴敏雅把这段录像看完。
她保存截图,放下手机,准备倒一杯水。
但手机里的视频和她的截图突然消失了。
相册里又多出一个视频。
无创建日期、无来源应用、无下载记录。
和昨天一模一样。
画面依旧是固定镜头。
一扇金属卷帘门。
朴敏雅的手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这是一间自助仓储的储物柜,她很熟悉。
十个月前,她用假名租下它,合同上写着一个不存在的地址,押金用现金付清。
这个地方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资料、报销单据或社交媒体签到里。
连她的父母都不知道。
柜子里装着她人生中最大的秘密。
《肯辛顿七天》。
那部把她送进皮博迪奖候选名单的作品。
那个感动了无数观众的白人母亲、那个被芬太尼夺走的十六岁男孩。
全是假的。
那个母亲是她从招聘网站上花一千二百美元雇来的演员,那个男孩从未存在过。
演员穿过的旧衣服、布置拍摄现场用的儿童书包、几件人为做旧的家具、没有提交给电视台的原始母带,还有她奖盃的复制品……
她留着这些东西。
它们既是罪证,也是她二十六年人生里最成功的作品。
任何调查都不该找到它们。
现在,它们出现在她的屏幕上。
录像开始。
卷帘门紧闭,门框左下角贴着仓储公司的编号标签。
没错,就是她租的那一间。
卷帘门从内侧缓缓升起。
储物柜内部漆黑一片,几秒钟後,一把旧椅子从黑暗中滑出来,停在画面中央。
没有声音。
也看不见推它的手。
接着是一只儿童书包,蓝色的,肩带断了一根,是她当时故意剪断的,书包被放在椅子旁边。
一盏落地灯,灯罩歪斜,布面上有咖啡渍,也是她亲手泼上去的。
一件白衬衫,前襟染着暗红色,是假血,用玉米糖浆加红色食用色素做的,放在镜头里和真血几乎没有区别。
所有物件逐一出现,从黑暗里来到卷帘门外的光线下。
镜头里没有任何推动力。
它们像是自己从那间柜子里走了出来。
最後一件。
奖盃从黑暗深处滚出来。
金属底座刮过水泥地面,声音又尖又长。它滚到椅子旁边,倒下,侧面朝上。
所有物件重新组合到一起。
椅子、书包、落地灯、假血衬衫、奖盃。
它们拚成了《肯辛顿七天》里最着名的那个画面。
让评委落泪的画面。
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画面。
储物柜深处响起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韩语口音的英语。
「停!你是不是专业演员啊,眼泪都流不出来吗?重新来一遍。」
朴敏雅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十个月前,她站在取景地的监视器後面,对那个一千二百美元雇来的演员说过这句话。
现场只有她们两个人。
那段声音却从储物柜的黑暗里传了出来。
光头走出黑暗。
他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奖盃,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块白布,仔细擦去上面的灰。
然後,他把那瓶矿泉水放到奖盃旁边。
卷帘门从外面缓缓落下。
画面变黑。
朴敏雅关掉手机屏幕。
昨天还有愤怒。
现在只剩下恐惧。
第一段录像告诉她:我知道你住在哪里。
第二段录像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
他找到了那个不该被任何人找到的地方,把她最隐秘的东西一件件推到光线底下。
朴敏雅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通话界面。
按下了报警电话「911」。
但她马上就退出通话界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不能报警。
对方握着她造假的全部证据。
原始母带、演员招募的同期录音、布置现场的道具原件,全在那间储物柜里。
她一旦报警,就等於把自己推到聚光灯下。
警方要立案,要调查,要弄清来龙去脉。
对方只需把储物柜里的东西公之於众。
《纽约时报》获奖纪录片造假。
皮博迪奖候选作品系伪造。
韩裔记者雇演员伪造芬太尼受害者家庭。
那些标题在她脑海里一行行排开,她的胃也随之抽紧。
报警等於自杀。
不报警,自己又能怎麽办?
朴敏雅从餐桌旁站起来。
焦虑让她静不下来。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从沙发到窗户,从窗户到门口,转身,再走回来。
她想去看看储物柜。
可她害怕。
她怕到了那里,一切正如录像所展示的那样:
锁没有撬痕,管理员说没人来过,所有东西都摆在原位。
那天晚上,她点亮了房间内所有的灯,可还是不能驱散心中的焦虑和恐惧。
第三天。
朴敏雅在客厅的沙发上醒来。
她记得自己好像是坐着睡过去的,菜刀放在茶几上,手机攥在右手里。
过去两个晚上,她总共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她不敢闭眼。
只能让极度的疲劳把自己拉入睡眠。
朴敏雅拿起手机,解锁。
相册里躺着一个新视频。
她在心里重复自己仍能控制的东西:
新锁装好了,摄像头正在运行,昨天白天叫锁匠检查了全部窗户,浴室排风口也拧死了。
她能控制的东西越来越少。
第一段录像夺走了她的安全感。
第二段夺走了她的秘密。
第三段会夺走什麽?
她点开视频。
固定镜头里是一间空房。
发霉的墙纸从中间裂开,裂口两端向上翘着。
窗玻璃碎了一半,塑料布从外面贴住缺口,被风吹得鼓起,瘪下,再鼓起。
她认出了这里。
费城肯辛顿区。
一栋等待拆除的廉租公寓,《肯辛顿七天》最核心场景的取景地。
镜头角度和她当时的机位完全一致。
她曾从这个角度拍摄那个一千二百美元雇来的白人女演员。
拍她抱着一双旧篮球鞋,对镜头哭诉一个不存在的儿子。
房间起初空无一人。
塑料布鼓起,瘪下。
一个女人走进画面。
就是十个月前那张脸,那个母亲,她头发短了一些,脸颊瘦了一圈,朴敏雅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穿着当时那件旧衣服。灰绿色套头衫,领口松垮,右肩有一道磨损的白印。
她坐到那把椅子上,坐在同一个位置。
开始表演。
先看向房门。
然後低头,双臂抱住膝盖,肩膀开始颤抖。
哭泣。
动作、停顿、目光的方向,与《肯辛顿七天》的成片分毫不差。
一分钟过去。
演员还在哭。
三分钟。
五分钟。
没有人喊停。
十分钟。
她的动作开始重复,整套表演已经走过两遍,她仍坐在椅子上。
她想站起来。
黑暗里响起一声脆响。
啪。
场记板合拢的声音。
演员重新坐下。
再演一遍。
哭泣,抱住膝盖,看向门口,低下头。
她的肩膀在抖,手臂也在抖。
啪。
再来。
她坐回去。
这一遍,她的嗓子开始沙哑。
啪。
再来。
啪。
再来。
……
朴敏雅在桌下攥紧了手。
屏幕里的女人已经分不清表演与真实。
泪水和鼻涕糊在脸上,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像一只被踩过的纸杯。
每当她想站起来,那声脆响总会准时落下。
她便听话地坐回去。
再演一遍。
二十三分钟。
黑暗里终於传来一个声音。
是朴敏雅她自己的声音。
「这一遍可以了。」
演员停止了哭泣,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恢复平静。
她抬起头,直视镜头,视线穿过屏幕,落在现实里的朴敏雅脸上。
「这次够真实吗,朴小姐?」
朴敏雅一动不动。
演员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出画面。
脚步声渐渐消失。
房间重新空了。
空房里还有东西。
一个人从椅背後面缓缓站起。
光头。
他从录像开始时就在那里了。
朴敏雅回想录像开头。
椅子後面确实有一片阴影,她一直以为那是墙纸脱落後留下的暗色。
她错把一个人看成了墙纸上的暗斑。
光头从拿起一瓶矿泉水,放到座椅上。
录像结束。
朴敏雅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她换了另一个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打开社交媒体,搜索演员的名字,帐号还在,最後一条动态发布於两周前。
朴敏雅穿上外套,开车去了演员留下的住址,皇后区伍德赛德,一栋四层步行公寓。
她按门铃。
没人应。
连按三次。
还是没有。
她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客厅没有开灯,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本摊开的杂志,像主人刚刚出门买东西。
也像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四天。
朴敏雅没有等到新视频。
她请了假,没有去公司。
这比出现新视频更令她不安。
下午两点,视频出现了。
朴敏雅直接点开。
画面拍摄的是一栋公寓楼入口,夜间。
时间戳显示:昨晚八点零七分。
她认出了那栋楼,演员的住所,她昨天下午刚去过。
八点十一分,演员出现在画面里,她提着一只超市购物袋,用钥匙开门,走进公寓楼。
门在她身後关上。
她没有死。
至少昨晚还活着。
朴敏雅松了一口气。
八点十九分。
另一个人出现在画面里。
一个女人。
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身高、肩宽、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态……
朴敏雅的心跳加速。
这女人的走路姿势和她一模一样。
肩上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是她的双肩包,被光头拿走的那一个。
女人在公寓楼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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