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我们该去哪?(为盟主江湖夜话01 加更) (第2/2页)
他先顺着前臂方向持续牵引,将卡在一起的骨折断端拉开。
随後让手腕向掌心方向弯曲,同时朝小指一侧偏斜。
掌屈,尺偏。
这两个动作能把向手背翘起的断骨末端推回正常位置。
指腹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骨摩擦感,随即消失。
断端归位了。
多萝西倒吸一口气。
「最难受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林恩继续维持手腕的位置。
「丽莎,进来上夹板。」
丽莎推门进来,手里已经拿着石膏绷带和棉垫。
她在急救站待得够久,一听见骨折,就知道下一步需要什麽。
两人配合着完成固定。
棉垫衬在最里面,掌侧夹板从前臂中段一直延伸到掌指关节,手腕固定在轻度掌屈、尺偏的位置。
林恩最後又检查了一遍指尖的血液循环、感觉和活动能力。
全部正常。
「动动手指。」
多萝西把五根手指弯了弯。
都能动。
「夹板至少戴四周。按时回来复查,我要看骨头癒合得怎麽样。」
他把三角巾折成吊带,替她挂好。
「你这个年纪,摔一下就骨折,骨密度可能偏低。等手腕长好,去做一次骨密度检查,看看有没有骨质疏松。」
多萝西没有回应这句医嘱。
她盯着吊带里的右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个物业的人跟我说了什麽吗?」
林恩低头整理器械。
「他说,『华盛顿女士,这是好消息。您的社区正在变好。』」
好消息。
「治安好了,是好消息。枪声没了,是好消息。没人堵着我家门卖毒品了,还是好消息。」
「可他们嘴里的好消息,就是我的房子更值钱了。房子一值钱,我就不配继续住在里面了。」
多萝西抬起头,看着林恩。
「我听邻居说,这一带能安静下来,是因为你。」
「你开的这间诊所改变了整条街。我现在出门买菜,碰见谁都听他们说:『多萝西,晚上终於能上街了。』以前,我们太阳一下山就锁门。」
「谢谢您,医生,您的医术真是太精湛了。」
「唉……可就是因为这样的精湛,我要离开这个生活四十多年的地方了,真是有些舍不得呢。」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句话里没有恨。
只是一个事实。
就像她的骨头断了,也是一个事实。
林恩扶多萝西下检查床时,心里没有丝毫意外。
微观经济学升到高级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整条因果链早已摆在他眼前。
急救站开业,急诊能力覆盖周边社区。
容忍区启动,毒品交易从普通街面撤走。
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五,枪击案下降百分之四十九。
房产经纪人把治安数据写进售房GG。
外来的投资者开始收购南布朗克斯的老旧公寓楼。
翻新,包装,重新出租。
一居室的月租从八百五十美元涨到一千七百美元。
经济学把这种现象称为「正外部性的资本化」。
说得直白一点,公共服务让一个街区变好了,增加的价值就会落到附近的房产上,最终被拥有房产的人收进口袋。
租客手里没有房产。
多萝西享受到了更安全的街道、更快的急救响应和更少的枪声。
她也收到了上涨的房租帐单。
好处分给了整个社区。
帐单只寄给那些付不起的人。
房东算的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
850 x 12 = 10200
1700 x 12 = 20400
每套房一年多收一万零二百美元,十套就是十万两千。
市长看见的是增长的税收和可以兑现的政治资本。
开发商看见的是低价买入、高价出租的窗口。
房东看见的是一道清除障碍就能完成的算术题。
多萝西就是那道题里的障碍。
急救站,则是整条因果链的第一个环节。
林恩早就知道。
他把技能点投进微观经济学的那一天,这条链就已经完整地浮现在眼前。
假如急救站从未开门,容忍区也从未启动……
这条街的枪声会继续响,毒贩依然站在街角,吸毒者仍会弓着腰杵在人行道中央。
多萝西的房租也会继续停在八百五十美元。
她或许能守着那间公寓,一直住到老死。
或者直到死於不小心卷入某个治安案件。
她丈夫心脏病发作的那个晚上,救护车依然要四十四分钟才能赶到。
两种「好」撞在了一起。
治安改善让人活得更安全,也让一些人失去了住下去的资格。
医疗进步救下更多的人,利润也会循着进步留下的痕迹涌来。
林恩能在三分钟内把一根断骨推回原位。
能让一个市长主动成为容忍区的保护伞。
但他改变不了经济学的底层原理。
这就是资本主义运转的方式。
资本追逐利润,政客追逐选票,市场追逐效率。
三股力量各有自己的逻辑,像三条河,最终汇向同一个方向。
这条链上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洽的理由,每一步也都符合各自遵循的规则。
一个在南布朗克斯住了四十三年的老太太,从未被写进任何一条算式。
这个结论,林恩升级技能那天就已经推演出来了。
多萝西只是让他亲眼看见,被公式抹掉的那个变量,究竟长着一张什麽样的脸。
多萝西走出诊室时,候诊区的视线全都转了过来。
她的右手吊在三角巾里,左手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胶袋。
穿翻领短袖衫的男人从角落的塑料椅上站起来。
「华盛顿女士……」
多萝西没有回头:
「你走吧。」
「我会找律师的。」
男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出了大门。
门关上後,候诊区安静了几秒。
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拉丁裔男人打破了沉默。
「她说的涨租……是真的。」
他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
「我住亨特斯角。我们那栋楼也涨了。以前一千一百美元,现在房东张口就要一千六。理由一模一样:街上太平了,行情涨了。」
他朝急救站的墙扬了扬下巴。
「这条街能太平,靠的就是这里。」
旁边一个抱着女儿的黑人女人抬起头。
「然後呢?你想让这间诊所关门?」
「你把我的话听岔了……」
「我女儿哮喘发作那晚,最近的急诊室在林肯医院。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林恩医生五分钟就给她做上了雾化。」
角落里,一个戴纽约洋基队棒球帽的老头接了一句。
「以前天一黑,我老婆就不许我独自出门。现在我孙女能骑车去公园。你管这个叫坏事?」
工装裤男人抬高声音:
「谁说这是坏事了?可房租确实在涨。街上越安全,房租就越高。我们这些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人怎麽办?」
棒球帽老头的声音压过了他:
「冤有头,债有主。一个好医生,欠你什麽了?」
抱孩子的女人说:
「价钱是房东涨的,帐也该算到房东头上,别找错人。」
工装裤男人闭上了嘴。
候诊区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会站在他那边。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感谢急救站的理由。
他说的那件事也确实正在发生。
林恩站在诊室门口,把所有话都听进了耳朵。
他没有走出去。
指责里有真实的痛苦。
辩护里也有真实的感激。
两种声音都是真的。
急救站确实让南布朗克斯变得更好。
有些人也确实付不起这份「好」的价钱。
「林恩,下一个。」
丽莎在走廊里叫了一声。
他拿起病历夹。
膝关节疼痛,五十四岁,男性。
林恩推开诊室门,走了进去。
他刚在病人对面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埃琳娜。
「林恩,con审批出了点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