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妈,美国梦真的存在吗?(大章) (第1/2页)
8:23 pm
9号床上躺着一个满身水泥灰的男人。
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只有嘴唇和眼周还残余着些许血色。
右小腿肿胀到了正常的两倍粗以上,而脚踝以下呈现暗紫色。
急救人员在现场做过了临时夹板的固定。
可林恩发现,他尿袋里的液体是深褐色的。
比起脱水引起的浓缩尿,这更像是肌红蛋白。
「是挤压综合症。」
当一条肢体被重物长时间压迫後,肌肉细胞将会大量坏死。
而坏死的细胞里积蓄着钾离子、肌红蛋白和大量的代谢废物。
当肢体被压着的时候,这些毒素会被封锁在局部。
可当消防员用液压剪剪开混凝土板之後,压力解除,这些东西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快速涌入血液循环。
高钾症是很危险的,可以导致心脏骤停。
而肌红蛋白则会堵塞肾小管,导致急性肾衰竭。
代谢性酸中毒会让其他器官迅速崩溃。
林恩在国内的时候,就听老教授讲过,在大地震这样的灾难救援的时候,被困者在废墟中,原本还能说话,还能呼吸,看起来一切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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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被救出来的那一刻,反而是最危险的时刻。
远处的6号床上,那个叫做陈美华的华人老太太正看着这个方向发呆。
她注意到了刚才那句中文。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要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坐回床上。
她明白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如果趁医生不注意冲过去,也会倒在半路上。
那麽她就不是一个能保护儿子的母亲,而是另一个病人。
一个需要这些医生分出手照顾的病人。
这会影响儿子的治疗。
老太太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希望自己可以早点去到儿子的身边。
病人没有时间耽搁,林恩迅速下了判断。
「碳酸氢钠250毫升加进第二路盐水,同时抽血查钾、肌酸激酶和肌酐。」
「心电监护,快。」
「好。」伊莱听到林恩张嘴的第一个发音後,就第一时间完成了连接。
林恩看着心电图,眉头紧锁定。
这不只是t波高尖,qrs波群已经明显增宽了,p波几乎看不到。
这种程度的高钾是随时可以让心脏停搏的水平。
路过的内森也看到了那条波形,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这也太高了吧?」
qrs增宽到了这种程度,血钾至少在7以上。
这种水平的挤压综合症,不是一般医生可以搞定的。
「10毫升10%葡萄糖酸钙静推,3分钟内推完。」
林恩再一次走在了死神的身边,开始同祂赛跑。
钙剂无法降低血钾浓度,但它可以稳定心肌细胞,防止心脏在高钾的冲击下失去节律。
这可以为林恩争取到更多时间。
8:25 pm
林恩接过注射器,这次这种工作不能交给其他人。
病人的情况实在太危险了。
注射器里的液体需要缓慢均匀地进入静脉。
太快会引起心律失常,太慢又赶不上高钾对心肌的侵蚀速度。
1分钟。
2分钟……
监护仪上的qrs波群并没有收窄,反而还在继续变形。
钙剂并没有跑赢高钾。
但林恩的手依旧稳定,保持均匀的速度。
第3分钟。
林恩刚把最後一毫升推完。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报警。
8:27pm
杂乱又不规则的宽大波形挤满了整个屏幕。
是室颤!
「没有脉搏了!」伊莱两根手指搭上了患者的颈动脉,为林恩播报。
前急救员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他的身体。
伊莱的双手在喊完的同时,就叠在了患者的胸骨上,开始按压。
100次每分钟,五厘米的深度。
动作标准、频率恰当。
「除颤器。」
帕特里夏早就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她安排格洛丽亚来负责这里。
格洛丽亚是除她之外这里最优秀的护士,而帕特里夏依旧需要负责控制好分诊台前的秩序。
格洛丽亚马上递上了除颤器。
林恩一边等待机器充电,一边对伊莱说,「不要停。」
「再推一只钙剂。」
格洛丽亚的手很稳,几乎不比林恩差太多。
林恩和普通医生最大的区别是,他的大脑是多线程的。
在多次使用肾上腺素爆发後,他发现自己的大脑好像拥有了某种同时运转的能力。
大多数医生面对这样的心脏骤停时,会按照标准的acls流程走,先除颤,然後给肾上腺素,再除颤,再给肾上腺素……
可林恩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情况,不是简单的心脏问题。
像这种高钾把心肌细胞膜的电位推到崩溃边缘的情况。
如果不先把钙剂灌入,稳住细胞膜,只靠电击除颤是没有用的。
电击可以把杂乱的节律重置,但如果钾离子仍然在攻击患者心肌,即使节律恢复了,也会立即再次崩溃。
必须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
而这个判断也必须在数秒内做出。
这是林恩最擅长的思考方式,同样也是他毫不犹豫的性格造就的某种能力。
机会只有一次。
「钙剂已推完。」
「充电200焦。」
除颤器发出了刺耳的嗡鸣。
「所有人离开床面!」
林恩快速收回双手。
然後把两片电极压在了患者胸口上。
「放电!」
一声闷响过後,患者的身体弹起。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了监护仪上。
1秒。
2秒。
屏幕上杂乱的波形消失了,变成了平直的线。
3秒。
突然有一个小小的尖峰出现。
第二个。
第三个……
出现了!
窦性心律。
伊莱的手指重新搭上了颈动脉。
「患者有脉搏了。」
拥挤忙碌的急诊大厅里,没有人欢呼鼓掌。
毕竟这里不是一场医疗美剧的拍摄现场。
只有林恩准确的指令:「10单位普通胰岛素加50毫升50%的葡萄糖液,静推。」
胰岛素能驱动钾离子从血液转入细胞内,暂时降低血钾浓度。
如果不趁现在把钾压下去,那麽这个心脏随时可能再次停摆。
8:34 pm
心电监护仪上的qrs波群开始逐渐收窄。
t波的尖锐程度也在下降。
血气结果出来了: ph 7.08.
严重的代谢性中毒。
碳酸氢钠已经开始灌入了。
心脏是暂时稳住了。
但这只是第一道关卡。
6号床那边的程岚注意到了老太太的状态。
刚才那几分钟的报警声和心肺复苏的嘈杂声过去了,急诊大厅恢复了紧张但有序的节奏。
这个老太太的呼吸也变得均匀下来。
虽然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嘴唇微微发白。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变好:
190/100,心率88。
这个听到儿子有可能出事就晕过去的老太太,血压居然不增反降。
可只有陈美华明白。
她不能倒下。
老头子已经不在了,她就是这个孩子最後的依靠。
所以,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一口气一口气地将自己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老太太松开床栏,转头看向了程岚。
「让我过去吧。」程岚向林恩请示。
林恩思考了一下190/100这个数字,又看了看老太太关切的脸。
然後说:「推过来吧,她的儿子或许需要一些支撑。」
程岚和一个护士一起解开了轮床的锁,把6号床推到了9号床边。
两张床就这麽紧紧地挨在一起。
老太太侧过头就可以看到她一直担心的儿子。
那张原本白净的脸被灰尘糊满了,嘴唇乾裂,眼窝深陷。右腿被纱布和湿敷料裹紧,胸口贴着除颤电极贴片。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够到了儿子的手指。
「建国……建国……」
儿子也努力睁开了双眼,目光穿透灰尘和汗水,迎上了母亲关切的眼神。
他的嘴唇努力张开,声音沙哑。
看到母亲出现在眼前,他终於控制不住了,不再像刚才一样央求着周围人不要告诉他的妈妈。
「妈……我疼……我害怕……」
就像6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满嘴是血地跑回家的时候一样。
不管到了多大年纪,在妈妈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会喊疼的孩子。
老太太把输液管理到一边,腾出了没有扎针的手。
她侧过身来,先用手背贴了贴儿子的额头。
母亲总是这样,她们大多数并不懂什麽病,只是想先看看孩子有没有发烧。
这比体温计更古老,也比体温计更让人安心。
母亲的手上也粘上了灰和汗渍。
接着她把手掌放在了儿子的胸口上。
开始有节奏地、一下下轻拍着。
嘴里重复着:
「没事了……哦哦……没事了……」
儿子胸前突然有一阵暖意。
在他3岁发高烧,整夜哭闹不肯睡觉的时候。
在他5岁做噩梦,尖叫着从床上坐起的时候。
在他6岁从树上摔下,满嘴是血跑回家的时候。
妈妈总是这样拍着他的胸口。
有节奏的一下接一下。
一直拍到他不哭为止。
今天像那个时候一样温暖。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心里充满了力量。
恐惧被渐渐驱散,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就像小时候一样。
有妈妈在,就不害怕了。
程岚看着这个母亲的监护仪。
血压:\\b182/94。
比刚才又低了一些。
刚才的几分钟,急诊中心里最危险的病人是9号床上的儿子,经历了心脏骤停、室颤、除颤……
但6号床上的母亲同样让人惊心动魄。
一个血压高达248,差点昏死过去的老太太。
在5米外听到儿子心脏的报警声後,硬生生地靠自己把血压扛住了,然後来到了儿子的身边。
程岚实在想不出可以用什麽医学知识来解释这件事。
这里面有一种不存在於任何教科书里,也无法用任何药物复制的力量。
程岚想起一句话,是她这个原本只有27岁的女孩子体会不到的:
「为母则刚。」
林恩蹲下身,看着那条肿胀的右小腿。
他的两根手指搭上了足背动脉。
脉动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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