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及时当勉励 岁月易蹉跎 上 (第1/2页)
秦晋之的妇人之仁,带来的祸患似乎远未结束。
没过几天,远哥儿带回来一个坏消息,致济堂正在全城寻找一个十几岁的哑巴少年。据说已经抓走了好几个哑巴。
秦晋之明白,这是馒头送酒的环节暴露了。
要么是馒头送酒给霞马的时候被人看见了,要么是霞马曾经告诉阿金那两瓶酒是个哑巴少年送来的,而阿金已经被致济堂找到了。
当时,他和馒头特别注意了避人,馒头是在一个无人的僻巷里找上的霞马。因此,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秦晋之让馒头这些天不要出门。他知道甜水巷泥屋也不安全,以致济堂的嚣张,很可能打听出谁家有哑巴,直接上门来抓。
街市上认识馒头的人实在太多,必要时他必须得把馒头藏起来。
一麻袋金银宝物,只剩下一把小小执壶和几只金杯,秦晋之心疼不已。痛定思痛,不肯将它当作贼赃贱卖了。于是揣上执壶和酒杯,雇了匹马,奔高家庄去找**亮。
**亮看了金壶,问秦二是要当时拿钱回去,还是脱手以后让人把钱给他送去。秦晋之想了想,说能拿钱回去当然就拿钱,省得还得麻烦人跑路。**亮让人看了看做工称了称重,从账房拿了两百两银子给秦晋之。
两百两银子就是两百贯铜钱。执壶分量较之前的金盘为轻,金盘却只得了六十贯,秦晋之暗骂梅世英黑心。
想要拜见高瞻远问安,高大官人却不在庄子里。秦晋之只好跟**亮请假,说自己过了十五有事得去趟易州,商队去霸州这趟差事没法跟着去了。
**亮怕秦晋之去易州是为了给康安国报仇,怕他莽撞行事吃亏,特地嘱咐有安国仇人的消息一定要通报,万勿独自行事。
秦晋之提了一包银子回城,才进西屋,庆哥就跟进来,说上午来了两拨人找。
一拨是上次来过的三角眼公差,来找秦晋之。庆哥说人不在。三角眼却硬闯进西屋,四处巡视,特别蹲在墙底下看了半天那一排酒瓶子。然后东问一句西问一句,问秦二是不是特别好喝酒啊,平常都在哪家店铺买酒啊,这些酒瓶子都能卖钱咋不卖了呢。
秦晋之知道是汪立春对自己不死心。
从阿金家拿回来的床单子他早就烧掉了,两只酒瓶也洗刷干净混在墙边的一排瓶子里面,家里是找不到什么破绽的。但这个姓汪的颇有心机,得小心提防。
另一拨人却是秦二的先桓兄弟,述律速哥的两个儿子德里吉和白海。他们兄弟寻秦晋之不着,却不肯在屋里死等,留下给秦晋之的礼物,一双长靴、一把硬弓、三壶羽箭和一大堆肉食,将骑来的两匹马也留在小院里,到天长观逛庙会去了。
秦晋之拿出些银子,交代庆哥儿需要去买哪些东西。先桓人部落在城外野地,条件艰苦,生活用品匮乏,秦晋之知道他们最缺哪些东西,一一交代明白,让庆哥儿安排人去买,好让那兄弟俩带回部落。
天长观在时和坊西北,那里也是崇社的地盘。
观里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秦晋之只能缓缓而行。他从西面祠堂院、八仙殿、吕祖殿、元君殿、文昌殿、元辰殿一路往里,直找到名为小蓬莱的后花园外。
他知道后花园里的摊子向来是卖文玩书画的,料想那兄弟俩大字不识,绝不会在此,正准备绕到东路去找。忽听旁边一人操着外乡口音叫他:“哎呀!这位郎君请留步。”
秦晋之见是一个相面的挂摊,叫他的是桌后的年轻道人,头戴逍遥巾,身穿清灰宽袖直裰,不由站住身形,等他开口。
“这位郎君,小道观你天仓地库黑气弥漫,恐有牢狱之灾。”
这是江湖套路。若在平日,秦晋之必定笑骂几句,转身就走。可这几日他正为要吃官司的事发愁,霞马的命案有公差纠缠不休,自己和小泰蒙面的样子被画影图形贴的满城都是,仙露寺的盗宝案更是即将传遍全城,牢狱之灾这几个字正是他最牵肠挂肚的事情。
于是,他转身问:“你可有破解的法子吗?”
那个年轻人一愣,通常他这句牢狱之灾出口,对方都会问他如何是看出的,他才好把师父传下来已经背得熟极而流的一套话语说出来。现在秦晋之不按常理,张口就问他破解之法,出乎意料,不由愣了愣神。
江湖上做金点的最忌讳愣神,这个行当全在于扮出一个勘破阴阳未卜先知的神仙气度,一愣神就被打落凡尘了。自个儿还迷糊呢,怎么给别人指点迷津?
“你小子还是回去跟师娘学几年再出来混吧。”秦晋之看出那年轻道人的道行不高,笑笑转身要走。
摆卦摊的年轻道人急了,绕出桌子一把拉住秦晋之胳膊道:“请赐八字一观。官为用神弱而受制,或官为忌神旺而得生,逢大运流年遇煞多有此灾。小道要看八字方知灾祸缘由,才说得上破解。须知,申子辰煞在巳,寅午戌煞在亥,巳酉丑煞在……”
“滚一边去。”秦晋之没好气地甩脱年轻人的手,心道老子还他娘不知道自己生辰八字呢。
他还真想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人在不顺利的时候,往往就想借助算命、看相、测字之类的方式找点儿安慰,他这会儿想听的是吉祥话语,官运亨通,财源滚滚,名利双收、逢凶化吉之类的,最不想听的就是什么牢狱之灾。
大延寿寺的李瞎子就是个好人,当年给秦二摸骨,愣说他头生贵骨,有封侯之望,让秦晋之直到今天想起来还是心里美滋滋的。
秦晋之在观外的冠梳、珠翠、头面的摊子前找到了德里吉和白海,德里吉已经成婚,这是给妻子在挑选首饰。
三人在街上行先桓抱见礼。兄弟们天各一方,德里吉每年还能见上两三面,秦晋之已经有两年多没见到白海,一见面就取笑白海。“是不是要跟谁家姑娘提亲啦?都在选头面首饰了。”
白海性格稍显内向,不好意思地憨笑。他在两年多前补上了候选郎君,通过考核做了本班郎君,一直在大燕皇帝的宫帐当差,这还是头一次得了假回家。
向来,先桓贵族子弟入仕之前大都先被选为各种名目的郎君,在宫帐中担任侍从或侍卫,这是入仕的起点。本班郎君又是其中各种郎君中地位最低的。
德里吉和父亲速哥一样生得威猛雄健,脾气火暴,声若洪钟,他抓住秦晋之上下打量他的簇新衣服,笑道:“乌昂,你可是发财啦?”
秦晋之用先桓话答道:“发财啦!走,喝酒吃肉去!”
尚义街王家白汤肉店的涮肉号称“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是形容他家的薄切羊肉在铜锅里滚开沸腾的白汤中翻涌,犹如一抹红霞映入洁白的江雪。
德里吉、白海兄弟最爱吃王家的白汤涮肉,秦晋之是个没钱卖了皮靴也要请朋友喝酒的人,今日怀里有银子,自然得把难得进城的先桓兄弟款待好。
德里吉和白海食量甚豪,酒量更好,秦晋之酒量比之这兄弟俩相去甚远,加之喝的是德里吉最爱而秦晋之最不擅长的烧刀子烈酒,半个时辰以后秦晋之就有些醺醺然了。
德里吉却尚无醉意,他目光清澈凛冽,盯着秦晋之,道:“乌昂,你就算有一天富贵了,也不要忘记咱们兄弟三人发过的誓言。”
秦晋之醉意立减,目光炯炯,慨然应道:“自然,我们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必得手刃仇人。”
述律速哥死于沙场,尸骨无存,敌军主将是西齐黑山富威军司副统军使素烈人房当贺。
三兄弟曾在速哥的衣冠冢前立誓,牢牢记住仇人姓名,有朝一日必要手刃仇人为父报仇。
白海叹口气道:“西齐自从割地求和,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两国不起战端,想要报仇不那么容易。”
德里吉道:“汉人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两国无事,咱们就自己动手。”
秦晋之道:“秦德宝那厮我尚且给他报了仇,咱们父亲的仇岂能忘记?那是我心里第一等的大事。”
德里吉和白海都不知道秦德宝死了,一起追问。
秦晋之挑帘看看隔间四周没有先桓人,便压低声音用先桓话给兄弟二人大致讲了经过。
德里吉听罢不以为然,认为秦晋之这样杀人不够英雄,纵然知道不敌,也应该叫上自己兄弟,三人联手诛杀霞马,也好让他知道究竟死于谁手。
白海的想法与哥哥不同,他听说过霞马的勇武,觉得秦晋之思虑周密,计划得当,斗智不斗力,这就是英雄了得。
哥儿三个是从小吵惯了的,争吵起来难免声音有所放大,却未曾提防隔墙有耳。
话说,大约十年前,仙露坊、细末坊、棋盘街、上斜街、下斜街一带盘踞着一群破落汉,每日在此奔走,替茶肆酒楼送些外卖吃食,替客人送个局票,采买些物事,挣些铜钱,为头的一个三十来岁年纪,叫作李青。
那年一连数日,手下闲汉向李青告状,街上最近多了几个小孩儿,也在街坊间替人奔走,这些孩子要的跑腿钱少,腿脚麻利,还不克扣客人的铜钱,因此抢走了一些主顾。
李青一伙儿在此做奔走营生是得了关中帮许可的,被几个小屁孩子抢了生意,那哪能行?
李青不由得恶向胆边生,于是带几名闲汉将那几个孩子中带头的秦二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一顿暴揍。
后来是那几名闲汉看李青下手过于狠辣,害怕闹出人命才架着李青离开了小巷。
不想事后还有人替秦二出头,关中帮秦德宝和一个叫段永祥的找上门来,说孩子被打得着实凄惨,恐怕几个月都下不了地,李青得赔一笔钱,并且今后不能再挡孩子们的生路,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李青认得这两个人,论在市井间的分量他自忖不比这俩人差,他在关中帮也有柴大做靠山,却不想为几个小孩子得罪这两人身后新近崛起的谷满仓。于是说:“钱我没有,但我也听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就依你们,今后这帮小子可以在我地盘上讨生活,不过得向我交例钱。”
此后,李青果然不再禁止孩子们做生意,只不过时不时地抓个孩子教训一顿,抢走孩子的铜钱说是收取例钱。
直到三年后的某个冬夜,微醺的李青走在冷雾凄迷的狭窄巷弄中,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刚回过身,肚子上就感觉一疼,他看见的是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冰冷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他在城外郊野见到过的狼的眼睛。
三年前,当他率众在巷子里奋力狂踢的时候,地上的男孩就是这个冰冷的眼神。
接着李青感觉后腰又是一阵刺痛,他再转身看,是一个高大些的少年,面容稚嫩神情紧张,手里紧握着一把短刀瑟瑟发抖。
李青认得这个少年,秦德宝家的崽子,好几年没在这边街市里露过面了,叫什么来的,他想不出来,咕咚一声栽倒。
李青消失了,市井间有各种传闻,没有人知道真相,那群闲汉吓破了胆,再也聚不起群来。
从此,孩子们与闲汉们相安无事。一个市井破落汉的失踪,在幽州城激不起浪花,也几乎没有人记得。
除了一个人,这人名叫蔡大元,亦是那伙儿破落汉中的一名,与李青最是意气相投。
李青当头领,对他高看一眼,他是得力爪牙。李青一死,他镇不住一干闲汉,再也不能狐假虎威,从此闲汉中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因此,他对于李青的失踪始终不能释怀。
蔡大元思来想去,在种种流言之中,李青死于秦二之手最有可能。
当日一众闲汉围殴那个孩子,孩子一口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臂,死也不肯松口,愣是从上面撕下了一块血肉,那种狼一样的眼神留在蔡大元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后来,蔡大元又听说了关于秦二的流言,那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星,不祥之人,命硬得很。
蔡大元寻思,李青很可能是着了那狼崽子的暗算。
报复秦二,蔡大元没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个本事,他只有把这份恨意深深地埋在心里。
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一个机会,幽州府衙的捕头汪立春召集市井间的闲汉,打听的都是秦家兄弟的事情,特别是秦二,言语间流露出似乎秦二跟先桓人霞马的死脱不了干系。汪立春说,谁探听到有用的消息,司理院理曹相公有重赏。
赏钱,蔡大元当然想要。不过如果能弄死那个神气活现的秦二,不给他钱也愿意出力。
这些天,他没少四下打听秦二。街上闲汉的目光最毒,有个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有个闲汉就说,腊月中旬某天曾见秦二一伙儿的远哥儿雇着李光头家的牛车不知从哪里拉了一车的酒回来。
蔡大元觉得这备不住是个线索,赶紧跑去汇报给汪立春。汪立春一听,笑得三角眼眯成了缝儿,虽然没给赏钱,却格外假以辞色,拍着蔡大元的肩膀一顿跟他称兄道弟,把蔡大元弄得轻飘飘的。
今天在街上看见秦二和两个先桓人说说笑笑地走过,蔡大元立刻远远地追上。等那三人进了王家肉店,蔡大元也跟了进来。
这一带熟门熟路,店伙计儿也只当他像往常一样在此等着接送餐买货的跑腿生意,浑没在意。
一个多时辰的辰光,蔡大元除了替客人出去买了趟百味羹,送了趟羊肉片,就一直在秦晋之所坐的隔间附近晃悠。
隔间门上没有门,只有一道布帘,蔡大元虽不敢过分靠近,也总有几句话语飘进他的耳中,可惜是先桓话。先桓话蔡大元听不懂几个词,只听得懂霞马的名字和一个死字。
蔡大元不死心,又在附近偷听了半个时辰,再无所获。不是秦二等人谨慎,实在是他能听懂的先桓话太有限。蔡大元见再也得不到什么信息,就离了王家肉店去找汪立春报信。
汪立春再一次搂住蔡大元的肩头,乐得合不拢嘴,让蔡大元把听到的话再学一遍。
蔡大元用先桓话说了几个词,霞马,酒,死,他会的先桓话就那么几个词而已。
汪立春想了想,岑司理要做清官,不滥捕不枉刑,要想说动他抓秦晋之,还得做些弥补,于是纠正蔡大元说不是死,是杀死,杀死你会说吗?用先桓话教了蔡大元一遍。
杀死霞马,蔡大元用心记下这句先桓话,这句话能让秦二的给霞马抵命。
汪立春说:“你敢到公堂之上作证吗?”
蔡大元想了想,咬牙道:“敢!”
汪立春大喜,道:“我这就去禀明理曹相公,破了案,给你请赏。”
秦晋之醉了,但仍能维持形象不倒,步履踉跄引着德里吉、白海哥俩走回甜水巷。
巷子口停着一辆驴车,庆哥儿已经按要求把送给兄弟二人的礼物都置办好装在车上,并且说车夫的车钱已经开销过了。秦晋之和先桓兄弟热烈拥抱告别。
白海看看一车礼物,指着黄泥屋的后墙道:“乌昂,你既然发了财,也该住得好一点儿,换个好一点儿的房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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