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前途当几许 要路多险艰 (第1/2页)
酒宴进行的时间不长,秦晋之离开的时候,心情复杂,说不上是好还是坏,至少刘、程二人没有完全倒向崇社一边。
即便是李荫久、西门东海这些江湖大佬也免不了还得受官吏盘剥,何况自己比人家差得还远。
秦晋之渐渐明白了刘炎山眼神中的含义,那是说本来根本轮不上你小子来交这个例规钱,我们让你来交实在是抬举你。
可是非亲非故的,你们咋想的要来抬举我呢?估计崇社势力太大,不那么好摆布。
秦晋之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就从小路回到了官道。
官道上车马并不甚多,远远地有几辆骡车驮着似乎是柴草一类的东西在前面缓缓而来。
此地离城不算太远,官道两边村庄星罗棋布。天色尚明,官道两边隔三岔五就有村民在树荫下摆个摊子售卖自家产的果蔬。见到秦晋之七人骑着马不急不缓地过来,村民纷纷朝他们兜售叫卖。
天气闷热,加之吃多了酒以后口渴。秦晋之见到路边有个西瓜摊,就勒住坐骑,招呼亲随下马吃瓜。
西瓜一物原先盛产于花拉子模,燕太祖西征漠北大破回纥的时候得之,将之带回了大燕。上京及南京道之民觉得此物汁水丰沛而味道甘甜,遂在本地大行种植。
树荫之下有一口粗大瓦缸。瓜农掀起木盖,随手靠在缸壁上,探手入水捞了一个大瓜上来,手法娴熟地剖开,先捧给坐在条凳上的秦晋之一块。
秦晋之接过来刚咬了一口,入口甘甜清凉,正觉得酣畅舒爽,忽听身后不远处嘭的一声轻响。
这个声音他深入骨髓。秦晋之善射,虽说有天分使然,但也曾在此道上下过寒暑之功,对于这弓弦的声响他无比熟悉。
闻声不由得下意识地缩头躬身,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已经擦着他的后脑狠狠地钉入身前的瓜农的胸腹。
“趴下!”秦晋之大喊。但为时已晚,箭如飞蝗,那六名扈从不及躲闪纷纷中箭倒地。
秦晋之见势不妙,就地一滚,背靠大树,目光四下里扫视。
马离得太远,且之间这段距离完全暴露在后方弓箭手的射程之内,逃生之路唯有右前方。
那里一路之上有几株大树勉强可以遮掩,且数十步之外就有屋舍可藏身,如果能从那里逃进村子就有一线生机。
亲随的呼痛之声和附近乡农的惊叫中,秦晋之仍听得到身后沙沙的急促脚步之声,他当机立断,俯身窜出,顺手抄起水缸的木盖挡在自己后背,发足狂奔。
咄、咄、咄,几支羽箭钉入木盖。万幸敌人并无强弓硬弩,而木头颇为厚实质地甚佳,饶是如此也有两支箭刺入了秦晋之后背肌肤,所幸入肉不深。
“射他下身!”有敌人在身后大喊,是幽州本地口音。
秦社几名负伤的扈从奋力起身拔刀,上前拦阻敌人,喊杀声和兵刃撞击之声不绝。
这一耽搁秦晋之终于冲过了开阔地,闪身消失在一座茅草顶的泥屋之后。
这是一片小小村落,道路崎岖狭窄,地势高低不平,房屋简陋,院墙低矮,好多人家甚至没有院墙,只有稀疏的篱笆。
秦晋之藏身在一堵矮墙下,从靴子里抽出随身短刀,努力平复因为剧烈奔跑而粗壮如牛的呼吸。
墙那边脚步杂沓,约有十数人匆匆经过,然后分散开来。
有一人向秦晋之藏身处走来。秦晋之听得见他的脚步声,眼前还看不到此人。
秦晋之的位置十分不利,他委身土墙中段,那人若转过墙后来,就能发现他。但秦晋之距离他将要出现的位置尚有五步之遥。
那人若手中拈弓搭箭,秦晋之冲不到他身前就会中箭。那人若持刀,也来得及在秦晋之扑上来之前开口招呼同伴并做出防御动作。
秦晋之不敢提前移动,那样发出的声响更加会惊动一墙之隔的敌人,他听得见自己的心在狂跳,他紧握短刀,浑身蓄力。
那人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墙后,却被远处忽然传来的两声巨响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天空中炸裂的两道红光。
那必是瓜棚那边自己的扈从拼死发出的信号。
按照事先约定,冯魁带的三十人步行,始终不会过分靠近秦晋之一行。如遇危险,秦晋之的扈从会点燃烟花示警。
秦晋之绝不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向这名敌人。
这人手中有刀,却没来得及格挡,只是在肋下中刀的时候长声惨叫。
秦晋之猛地拔出短刀,敌人鲜血喷溅。秦晋之伸左手去夺那人手中长刀,那人身形委顿,手中却仍紧紧抓住刀柄,竟然没夺下来。
来不及夺刀了,敌人已经四下里聚拢过来。
秦晋之知道此时不能向空旷地方跑,他穿门越户,钻洞翻墙,向着地势渐高房屋较为密集的方向逃去。所到之处,把村民男女老幼惊得四下奔逃。
秦晋之脑海里忽然闪现出金无缺所说的话,慌不择路,贫不择妻,不由得心里骂道:“娘的,晦气!”
“在那里,追!”有人在狂吼。
身后几个敌人俱是身手矫捷,孔武有力之辈,与秦晋之距离逐渐拉近。秦晋之不敢再按照当前的方向逃,他向右急转,数十步后又再次突然向右转折。
如此一来,秦晋之就由向地势高的方向奔跑转为向地势低的村口方向。
那边也有敌人包抄而至,一名身穿土布短衫的汉子听得秦晋之的脚步声在向自己这边移动,左手握弓右手搭箭,飞速向一堵黄土院墙尽头冲去,打算在那里截住秦晋之,给他当胸一箭。
却不曾料,秦晋之不走寻常路,竟从院墙之上翻身而出,正好落在那短衫汉子身侧。
那汉子转身想要射箭,哪里来得及,转眼被秦晋之一刀刺入下腹。
秦晋之劈手夺过汉子手中的短梢弓,一把扯断箭壶的系带,顾不上拔出插在对方身上的短刀,转身就跑。
这一耽搁,身后那几名好手已经赶到近处,大声呼喝,奋力追将过来。
秦晋之奔跑一阵,忽然在一幢低矮草房之旁止步,右手撤出两支羽箭,任由箭壶跌落地上,猛然转身一箭将追得最近的一名敌人射倒,又一箭将第二名敌人咽喉射穿。
这连环两箭突如其来,几乎不分先后,剩下的几名敌人大骇,不敢再追,哇哇叫着纷纷转身找地方躲藏。
秦晋之的能耐大半都在弓箭之上,此时弓箭在手,心中大定。俯身拾起箭壶,好整以暇地挂在腰间,面向敌人,张弓搭箭缓缓后撤。
几名敌人没有盾牌,见他射术如此了得,不敢再迫近,都躲避起来,大声招呼己方弓箭手速速过来。
几支羽箭破空而来,秦晋之被迫俯身、跳跃闪避,抽空还了一箭,射倒对方一名弓箭手。
另外几名持弓的敌人怕被射中,也不敢频繁探身出来攻击。
秦晋之有了弓箭,就不再往房屋稠密的地方去,慢慢向村口方向的开阔地带退去。
开阔之地,便于观察敌人的位置。他在一株大树之后藏身,稍作休息,刚才的一通疯狂奔跑几乎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
喘息未定,身后又传来两声巨响,两颗红色烟花在空中炸裂。看方位是瓜摊的位置,这是冯魁赶到了,在向自己报告方位,让自己向他靠拢。
秦晋之抬手往天空射出一箭,嘘咻咻一支白羽直上青云,料想冯魁等人必能看见。
见左右各有数名敌人远远地兜着圈子想要包抄自己,秦晋之就向后快步移动,不让敌人抢到自己身后。正面的敌人见秦晋之后退,也纷纷从藏身处出来,小心翼翼地缓缓迫近。
然而想要抓住秦晋之为时已晚,两面包抄的敌人忽然纷纷大喊大叫,原来冯魁已经带人从树林的暗影中悄悄掩杀过来。
敌情不明,见敌人退走,冯魁不敢恋战,催促秦晋之速离险地。
来的时候七匹马上都驮着活生生的人,离开的时候只剩秦晋之一个活人,其余六匹马上都是尸首。
秦晋之心情烦恶,他想不透程持重和刘炎山既然费心费力地和他谈判,为何又安排人半路截杀,这不合道理。
“未必是程、刘两人想杀你。”金无缺习惯性地捻着胡须,轻轻摇头。
秦晋之想了想道:“在场的还有两名警巡院巡卒、两名析津县皂隶和一名童子,或许这些人里有崇社的眼线?”
“不好说。你和程持重谈了交换俘虏的事情了吗?”
“谈了,我跟他说我手里有一批崇社的俘虏,人数不少,托他去谈,跟崇社一人换一人。他答应得很痛快。”
“我觉得不像是这两人干的。”
“那能是谁?知道我去这个地方的人可没几个。”
“没几个也是有啊,咱们先从身边的人查起。如果是刘炎山、程持重这些外人倒不足惧,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怕只怕咱们身边有人存心要害你,那可必须得早点找出来。”金无缺接下了查找奸细这件事,他责无旁贷,因为秦晋之身边除了他也几乎没有什么可用之人。
秦晋之的另一个帮手是比他还年轻的石井生。石井生独自负责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行动,他只向秦晋之一个人汇报,只对他一个人负责。
石井生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做事喜欢思前想后,细心是他的长处,短处是有些优柔寡断。秦晋之用人用其所长,交给石井生的这件事,无需他决断,只需要他细致周密。
见金无缺在秦晋之屋里,石井生就在旁边的屋子里静静地等候。
金无缺尚未离开,满兴安、桂鸿山,曹怀德、莫有光几个刀客头目都已经听说秦晋之遭遇埋伏死里逃生,一起过来探望,表示关切。
几名刀客听秦晋之说不过被箭头稍稍刺破皮肉,受了些轻微外伤,才放下心来。但随即又情绪激昂起来,要找出对方斩草除根,嗓门一个比一个高,搞得屋子里闹哄哄的。
过了一阵子,桂鸿山、莫有光退了出来,满兴安和曹怀德留了下来。不一会儿,冯魁也急匆匆地从外面赶回来,进了秦晋之的屋子。
石井生看在眼里,心里有数,看来加入秦社的是满兴安、曹怀德和冯魁,桂鸿山、莫有光没有加入。
屋子里面,秦晋之面沉似水,他向冯魁问道:“兄弟们的遗体安置好了?”
冯魁伸手擦一把脸上的汗水,道:“安置在下生寺了,已经请了法师超度,火化之后骨殖先存放在寺中,将来再让人送回故里。”
秦晋之声音低沉:“这是我秦社第一次折损人手。务必要查明敌人是谁?这笔血债咱们必须讨回。”
冯魁道:“左右不外是崇社。我这就带人回到战场去搜索,盘问附近村民,看看有没有线索。”
满兴安道:“我和你同去。”
秦晋之点头,他环顾一下众人,道:“敌人敢于攻击我们,是因为我们的力量不能碾压他们。我们的敌人,西有崇社,南面有致济堂,他们都对我们没有好心,在内部我们与关中帮利益又不一致。实话讲,我们秦社是新生力量,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地盘,比起崇社和致济堂我们的力量都相去甚远。”
金无缺坐在秦晋之下首,面无表情,冯魁、满兴安、曹怀德默默点头,要想在幽州立足,秦社的生存环境不能说不险恶。
“如今,形势摆在眼前,秦社的存亡不在于我们的弟兄们有多义气,有多勇敢,武艺有多精熟,而在于秦社发展壮大的速度。要想在强敌环伺中活下来,秦社必须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成长。”
几名刀客瞅向秦晋之的眼神充满敬佩,这些他们可不曾想到,这位年轻的首领的确有比他们高出一筹的见识。
秦晋之从椅子上起身,踱了几步,道:“现在有一个难得的机遇。有位大人物想要和我合作秦社,他不打算出面,只在幕后支持,他在江湖上的一些朋友也打算来投奔咱们。”秦晋之当下将和张庶成谈好的条件,大致向三人作了说明。
高瞻远在燕云名头极响,有关他的种种传说中传播最广的是他的豪富,冯魁、满兴安、曹怀德必定都听说过。
但张庶成的意思是不要提高瞻远的名字,高瞻远的参与仅限秦晋之、金无缺师徒知道。对于其他秦社弟子,只说将来陆续加入秦社的都是张庶成在江湖上的朋友,以及慕名而来投奔的江湖朋友。
冯魁、满兴安、曹怀德均无异议,反正自己仍然是外堂堂主,秦社越壮大,自己就跟着水涨船高。三名刀客当即表示他们一切都随秦晋之马首是瞻。
张庶成遣人来送了信儿,说所谈之事已经获得高大官人首肯,约定十日之后就带第一批人手和钱过来会合。
正因为如此,秦晋之必须现在就在秦社内部统一看法,他要求三名刀客头目回去向社中弟兄们分说清楚,与人合作是必要之举,有利无害,广泛接纳来投奔的江湖同道也是秦社迅速壮大的有效方法。
直到金无缺和三名刀客都离开秦晋之的屋子,石井生才进了屋,反手关上房门。
石井生开门见山:“二哥,冯魁、满兴安、曹怀德都已经加入了秦社吗?”
秦晋之惊讶地问:“你咋知道的?”
“我在这里给二哥当助手,成立秦社这么大事咋能不知道?刀客之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有不少刀客还来征询我的意见呢。”
“西门二郎知道了吗?”
“他也是才听谷满仓说的。”
“他是如何看的?”
“西门昶从来就不想当什么帮主,他说秦二哥当秦社社主也好,当关中帮帮主也罢,只要能替他爹报仇,他都拥护。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秦二哥既然已经成立了秦社,就不应他家再来出雇佣刀客的钱,他家目前也不富裕。”
关中帮并无帮产,历年积蓄都是帮主西门一家的私财。
西门家这大半年来以数倍高价雇佣刀手花费甚大,况且除去每月佣金,要负担的不仅有刀客的衣食,伤者的医药,伤残以后的补偿,阵亡之后的抚恤更加花费巨大。
西门旭的一去无踪,尤其让西门家白白损失了一大笔钱财,阿唐和西门昶甚至不知道西门旭从海爷那里拿走了多少钱。西门家现在可能也确实不富裕啦。
秦晋之知道这些情形,因此一直也没追着他们要过钱,给刀客们的钱全都是他自己拿的。年轻社主点头道:“他说得有道理,理应如此。”
“谷满仓天天在到处说二哥的坏话,说你吃差价吃空饷,侵吞了关中帮的钱财,说得小郎君都将信将疑了。”
秦晋之奇道:“刀客们每日当众点卯,哪里有空饷可吃?每月领多少钱,又不是秘密,一问便知。所有开销都跟你当初拿来的数目对得上账。这种瞎话谷满仓也说得出口?”
“我看谷满仓是想让阿唐娘子和西门昶把二哥赶走,他来带领刀客们。”
秦晋之低声骂了一句,随即释然道:“嘴在他谷满仓身上,他爱怎么说谁管得了?”
石井生怯懦地小声说:“二哥,我这里也有不少关中帮兄弟想要加入秦社,若你不肯当帮主,关中帮就散了,我们总不能跟着谷满仓吧。”石井生认为秦晋之必定会邀请他加入秦社,等了好些天也不见秦晋之提起,只好自己来说。他不说自己想加入,却说关中帮的兄弟们都想要加入。
“哦?那关中帮怎么办?”
“弟兄们说加入秦社,跟着秦二官人才能给帮主和兄弟们报仇,祖师爷会恩准的。”
秦晋之哈哈大笑,连说:“好,好,我这里给你留着个内堂堂主的位子呢,你来给我做管堂大爷。”管堂负责执行社主之命,可以参与管理各种事务,地位类似于管家。
秦晋之不是跟石井生拿搪,实在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处理跟关中帮的关系,才没有和石井生谈。
秦社和关中帮,他自己和西门家的关系错综复杂,让他颇为头疼。
“谷满仓对秦社是啥态度?”
“谷满仓也是才听说二哥成立了秦社,跳着脚地愤恨,跑去找西门昶,说他早就知道二哥是狼子野心,关中帮不亡于外敌要亡于宵小,要西门昶来质问二哥。西门昶说有啥可质问的?他自己早就跟秦二哥表过态,只要秦二哥给他父亲报仇,关中帮帮主都可以给二哥。谷满仓见说不服小郎君,又跑到阿唐娘子那里去诉说了。”
谷满仓这个反应,在秦晋之意料之中,料他也翻不了天,且由他去。
秦晋之嘱咐石井生仔细甄别将要加入秦社的关中帮弟子,他担心里面混有崇社的奸细,至于关中帮从前在幽州雇请的刀客,他不打算要。他告诉石井生,十日以后还有一批江湖朋友将要加入秦社,那时大开香堂,石井生带领关中帮弟子也一并加入。
入社之事谈妥,石井生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才从容汇报他主持的秘密任务的进展。
一切顺利,秦晋之满意地点头,告诉石井生不必心急,不妨让鱼把饵料咬紧再收线。
石井生应命告辞,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身道:“二哥最近少出门吧,要出去也多带些人手,最好让小泰跟着。”
战场勘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冯魁和满兴安带人细细地搜索了战场,也盘问了附近村民,没有得到什么线索,那伙人来得迅捷走得快速,并且将伤患和尸体一起带走了。
程持重为避人耳目,特意青衣小帽悄悄登门亲自来探望秦晋之,说是生怕秦晋之误会自己,他指天发誓,自己绝无害秦晋之的心,也万万不会做这样的事。
为了佐证自己的清白,他说出袭击是于化龙带队干的,并说出消息来源,是崇社李冠杰亲口告诉他的。
程持重去找崇社帮秦晋之接洽换俘一事,崇社方面其实非常愿意,但他们那边知道秦晋之手里的自己人多,见对方提出换俘,索性坐地起价,要求秦晋之以二换一。
秦晋之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请程持重去找崇社要一张他们手中的俘虏名单,说自己也去准备一份,到时候双方都给程持重以后,由程持重负责给双方互换名单。具体的交换条件和交换步骤,等看完名单再谈。
程持重答应了。秦晋之想起西门东海的话,皇帝不差饿兵,送程持重出去的时候在他手心塞了一张一百贯的楮券。
不止程持重来表白心迹,刘炎山也派人送来一封书信,信上言辞恳切,表明断非自己与崇社联手陷害秦晋之。相反,自己十分重视与秦晋之的交情,日久见人心云云。
正如金无缺所说,如果是这些人要害秦晋之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秦晋之担心的是内鬼。
他正在安排香饵钓金鳌,此时最怕的就是身边有内鬼。一旦消息外泄,下钓的人恐怕反而可能成为咬钩的大王八。
西门东海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秦晋之可不想步他的后尘。
金无缺正带几个人逐个排查所有可能知道秦晋之赴约时间、地点之人,一时还没找到线索。
金无缺的调查方向集中在遇袭那天知道秦晋之去向的几个人之上,知情者只有金无缺自己、楚泰然、黄大嘴、冯魁,因此后两人以及和后两人有接触的人成了主要调查对象。
黄大嘴是接收请帖的人,他承认看了请帖的内容,却坚称自己接到请帖就送给秦晋之了,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请帖的内容。
冯魁则是在秦晋之出发之前一个时辰才被叫去接受任务的,从秦晋之屋里出来他就点齐了三十名刀客。
据他回忆,为了不惊动别人,他让三十名刀客化整为零,分散出城,在开阳门外两里的官道集合。冯魁自己带了一名熟悉道路的关中帮弟子同行,到城外集合之处他才单独跟这名弟子说出要去的地点,此后这名关中帮弟子始终未离开过他的视线。
金无缺的调查从黄大嘴和冯魁向外延伸,却一直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金无缺判断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
秦晋之有些心焦,随着石井生那边的进展,行动的日子会越来越近,如果到那时还没找到内奸,就相当棘手了。
谁都没想到,这次立功的人居然是巫有道。门外的卫士进来通禀巫有道求见的时候,秦晋之也有些诧异。
巫有道现在有有限的自由,在黄大嘴茶社前店、后院里他可以随意走动,却不被允许出院子。
他被分配给庆哥儿,每天在厨房为刀客们准备一日两餐,干的都是苦活儿累活儿,倒也任劳任怨。
巫有道也接受了金无缺的盘问,盘诘反倒引发了他的思索。一个画面从巫有道记忆中跳了出来。
秦晋之中伏的那日早上,巫有道从厨房里出来,挑帘走进店面的刹那,他看见伙计金锁儿似乎将什么东西抛在柜台之内,看见他的目光扫过,金锁儿眼光闪避,表情有些僵硬。
当时巫有道的目光一扫而过,并没在金锁儿身上停留。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黄大嘴似乎正在店堂内靠东那边跟一桌客人说话。之后,黄大嘴回到柜台,从柜台后面拿了一样东西奔后院去了秦晋之的屋子。
巫有道日日思索怎么巴结秦晋之,对于秦晋之屋子的情形甚为关注,可以肯定当时黄大嘴确实去了秦晋之的屋子。
根据现在所知的情况,巫有道凭借模糊的记忆逐渐形成了一个推理。
黄大嘴接了程持重派人送来的请帖,看了看内容,打发走来人,正打算给秦晋之送过去,忽然有客人招呼他,他就放下了拿在手里的请帖,过去和客人说话。
这个时候,伙计金锁儿悄悄挨到柜台之后,打开请柬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迅速抛下。金锁儿抛下请柬的时候,眼神与巫有道意外交汇,这让他有些慌乱。
金锁儿姓戴,是茶肆的大伙计,除了黄大嘴,他是前店后厨中唯一识字的人。
巫有道平素对这个金锁儿注意得不多,此时却不得不搜肠刮肚地想他身上的特异之处,和谁好?跟谁经常在一起议论?离开店铺会去哪里?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金锁儿虽然不在帮,但因为此地为关中帮据点,再加上掌柜黄大嘴是帮中头目,跟关中帮内之人都非常熟悉,特别是谷满仓。
谷满仓从前每天都在黄大嘴茶肆吃朝食,然后喝茶。自从秦晋之占据了这里,谷满仓来得没有从前勤了,可也还是隔三岔五地过来。
替谷满仓沏茶倒水、上菜添饭的当然不止金锁儿一个,但陪在旁边跟谷满仓说话的却总是金锁儿。尤其是黄掌柜不在的时候,金锁儿更是一直在谷满仓身边嘀嘀咕咕。
由金锁儿想到谷满仓,巫有道记起,程持重请帖送来的那天早上,谷满仓就在店里近门处他常坐那张桌子上坐着。
巫有道还发现,那天以后谷满仓再也没来过黄大嘴茶肆。
巫有道从仙露寺地宫中脱困之后就被谷满仓拘押,关中帮对他的审讯谷满仓也曾参加,他对于谷满仓从前在关中帮内的地位十分了解。
和曾廷芳、陈耀南一同被囚禁在关中帮地牢中那么久,获释以后又一直在茶肆里和远哥儿、庆哥儿、关中帮弟子、刀客们混在一起,让巫有道对于崇社和关中帮的争斗过程和形势变化也搞得非常清楚。
据他冷眼旁观,谷满仓最恨的不是崇社,是秦晋之。原因巫有道也大致猜得出,谷满仓认为关中帮的衰落,和他自己地位的下降都是秦二造成的,秦二目前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巫有道想立功,在秦晋之面前有所表现。他把自己看见的连同猜想的统统都报告给秦社社主,然后谄笑着等待秦二官人的应答,等着回答秦晋之的提问,以便进一步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
不料秦二官人只说了一声好,就挥手让他下去了。
秦晋之逐渐学会了在下属面前少讲话,惜字如金。他不必再听巫有道往下推理,谷满仓始终是个重点怀疑对象。只要谷满仓能够得到秦晋之行踪的信息,秦二毫不怀疑他会出卖给敌人。
秦晋之立即让人找来金无缺,将巫有道所说学给金无缺听。
金无缺出门就悄悄抓了黄大嘴和戴金锁,先审黄大嘴。
黄大嘴回忆起当时确实曾经放下请柬去应酬一桌熟客,不过片刻就回来拿了请柬送到后院,并未发现有人在柜台偷看。将请柬放在柜台去应酬客人,这个情形之前的两次询问之中黄大嘴都未提起过。
关于戴金锁,黄大嘴说是他同村的乡亲,五六年前进城来投靠他。
不知金无缺用了什么手段,金锁很快就招供了,他承认趁黄大嘴将请柬放在柜台上去招呼客人的时候偷看了里面的内容,之后将所见告诉了当时在茶馆里的谷满仓,谷满仓随即离去。
金无缺将情况报告给秦晋之以后,秦晋之让人召来了冯魁、满兴安、曹怀德。秦社现在的头目就这些人,聚在一起秘密商议如何处理关中帮,处理谷满仓。
冯魁的第一反应是,如果谷满仓能够在那么短时间就把情报送到敌人那边,说明他和崇社早有勾结。那么几乎可以断定,出卖西门东海就是他。除掉他给西门帮主报仇,名正言顺,关中帮和西门家都得举双手赞成。
金无缺和秦晋之对望一眼,都从对方复杂的眼神中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两人均知道谷满仓对西门东海的忠诚,不大相信他是出卖帮主之人,但也知道他对秦晋之的愤恨,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此人。
冯魁的说法恰好给出了一个大义凛然的除去谷满仓的理由,背主投敌,人人得而诛之。
于是,两人均缓缓点头,满兴安、曹怀德也觉得应当机立断除去此人,要死的不要活的。
冯魁毛遂自荐承担了除去谷满仓的任务,秦晋之不愿手上沾关中帮弟子的血,自无异议,其他人也均表赞成。
下面要商议如何全面接管关中帮的地盘。大伙儿都知道,秦晋之和西门家颇有渊源,因此都不便开口,等着秦晋之说话。
秦晋之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关中帮不结束,秦社就没有收入来源。
方案是他心里反复考虑过的,西门家的私财、房产、田宅仍归西门家。
关中帮经营的所有买卖一律由秦社接手,其中如有租赁了西门家店铺的,照常支付租金。
关中帮的地盘全部由秦社接管,所有例规收入都归秦社,此外关中帮放出去的债务的本息归秦社收回。
对于是不是应该禁止关中帮进行活动,几个人有分歧,讨论的结果是秦晋之的意见占了上风。
秦晋之认为谷满仓一死,西门昶无意江湖纷争,必然遣散所雇刀客。剩余的帮众弟子中,已有超过半数向石井生表示想加入秦社。关中帮实际上已经彻底散了,那么就没有必要去和西门家撕破脸,没必要禁止关中帮活动,由他家保留一座祖师堂,也不过是留下些许体面罢了。
对于关中帮弟子的去留,秦晋之则听从了众人的意见。
原本他怀疑其中有崇社的奸细,只打算收留石井生担保的人。但大伙儿都觉得这怀疑也没有太多根据,何况不被接受的弟子断了生计可能去投敌,造成意外的麻烦。并且,全数接收关中帮弟子对于顺利接手关中帮的地盘和生意将会有很大帮助。
金无缺的观点,秦晋之觉得很有道理。单手老人说,当你居于劣势的时候,无法杜绝身边的人三心二意,最好的办法是赶紧变强大,当你成为强者,身边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自然就会转为坚定的追随者。
金锁的招供证明了黄大嘴的清白,但秦晋之仍然不大放心,他决定和关中帮旧人保持一定距离,将秦社总堂搬到了梁园跨院。
地方不够,他就将前后两座跨院都租了下来,彼此联通成了极大的三进院子。
庆哥儿和远哥儿料理刀客们的饮食和后勤,得住在黄大嘴茶肆后院。楚泰然不肯离开槐树街,他说自己叫槐树街小泰,住到梁园算咋回事?他在槐树街租了一个稍微宽敞一点儿的院子,孩子们也都跟着他搬了过去。
除掉谷满仓的行动不顺利。
一连几天,谷满仓都躲在西门家大宅里,绝不出去一步。秦晋之有严令禁止冯魁进去抓人,并且不让冯魁找石井生帮忙,这就难办了。
手下在西门家大宅外蹲守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冯魁越来越焦急,他在大伙儿之前拍了胸脯,这点事儿都办不好,颜面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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