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铁面弯腰,民心所向即天理 (第1/2页)
坐在马背上的王冲,此刻浑身的肌肉已经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竟然不知不觉间向前逼近了一步。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民意,化作了实质的压迫感,逼得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向后退去,连带着身后的几十名羽林卫都出现了一阵慌乱的骚动。
这群大夏最精锐的禁军,竟然被一群泥腿子的气势给逼退了!
陈玄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张张被北境的风沙和苦难刻满了深深沟壑的脸庞。
看着那一双双粗糙的、干裂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垢的手。
看着那些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脖颈,因为激动而发抖的嘴唇,因为压抑了太久而几乎要迸裂出血丝的眼眶。
这位名震朝野的铁面阎罗,此刻竟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正在疯狂地碰撞、厮杀,犹如千军万马在一条狭窄的独木桥上互相踩踏。
国法。天理。民心。
律法的尊严。皇权的体面。百姓活生生的命。
孰轻?孰重?
孰是?孰非?
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刚刚入朝为官时读过的一句话。那是他的恩师、大理寺前任老寺卿临终前,躺在病榻上,死死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的遗言——
“陈玄,你要记住。法,是写给活人看的。若有一天,这法只顾全了朝廷的体面,却顾不了底下活人的命——那这个法,就该改了。”
他当时年轻气盛,根本不懂。
他固执地以为,法就是法,是天地间最公正、最不可逾越的准绳,是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玷污的至高信条。
可是今天——
就在这个时候——
站在这条并不繁华的北境边城街道上——
面对着一个粗鄙老汉怀里那半块断裂的命牌,面对着这满城百姓沸腾如火的民心——
他忽然,懂了。
懂了恩师当年的那句话。
虽然只懂了一点点。
但仅仅是那一点点,就已经足够让他这三十年来,在心里用无数卷宗和判决书搭建起来的、关于“法理”的坚固堡垒,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却再也无法弥合的致命裂痕。
陈玄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境特有的冷空气。那空气灌进肺腑,带着冰碴子般的刺痛。
但在这冰碴子里,他分明闻到了远处民居里升起的炊烟味,闻到了街边包子铺蒸笼里溢出的肉香,闻到了一个曾经濒死的城池,在最寒冷的冬天里,依然在拼命、用力活着的热烈气息。
他重新睁开眼。
那双审了三十年案子的、锐利如鹰隼的老眼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锋芒,并没有完全消失——
但在那锋芒的最深处,却多了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很淡。
淡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了。
那是柔软。
是一个冷酷了一辈子的老人,第一次允许自己坚不可摧的信仰出现裂缝之后,从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微弱却温暖的、属于人性的光。
他看着那个老汉。
看着他那张饱经沧桑、满是泪痕的脸。
看着他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藏着儿子命牌的位置。
然后——
大夏王朝正二品大理寺卿,三十年令贪官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曾获承平帝亲书“法不容情”御匾的当朝大员——
陈玄。
缓缓地,弯下了他那根挺直了三十年的腰。
那个揖,他弯得极深。
很深。
深到他那花白的胡须,几乎垂到了膝盖。
深到他那件绣着代表公正的獬豸图案的紫色官袍,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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