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北境无乞儿,雁门不夜城 (第2/2页)
陈玄没有立刻答话。
他拉紧冰冷的缰绳,任由身下的马匹在原地不安地踏步。他缓缓低下头,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模样。
原本象征着大理寺卿无上威严的深紫色官袍,此刻早已被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糊满。
那些血迹深深浅浅、大大小小,有的已经发黑结痂,有的还隐约泛着潮湿的腥气——那是刚才在一线天峡谷,被当朝丞相秦嵩派来的死士们飞溅上的。
他胸前那只代表着司法铁律、神圣不可侵犯的独角獬豸刺绣,被一滩浓重的血污糊住了一大半。
原本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的神兽图案,此刻被污血一盖,看起来倒像是一只被猎人捕获、奄奄一息的困兽,显得有些狰狞,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可悲与讽刺。
他的衣袖在混乱中被利刃划破了几道长长的口子,北境刺骨的冷风正顺着那些破洞直往里灌,冻得他手腕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陈玄下意识地伸出枯瘦的手,想去擦拭那片血污,可指尖刚一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布料,便停住了。那血,早已渗进了丝线里,与獬豸的图样融为一体,再也擦不掉了。
他转过头,目光深沉且压抑地看向身后。
从“一线天”峡谷死里逃生后,这支队伍已经强撑着在北境的寒风中跋涉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时在峡谷里被死亡的恐惧和肾上腺素压下去的痛觉,此刻随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正以十倍的势头反扑上来。
王冲骑在马上,那张向来冷峻得如同铁板的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粗糙的宣纸。他魁梧的身体正随着战马的呼吸微微摇晃,像是一棵被狂风肆虐了一整夜、随时可能轰然倒下的老树。
他在一线天被死士砍中的左臂,虽然被草草包扎过,但一路的颠簸早就让伤口重新撕裂。鲜血依然在不断地往外渗,顺着白布的纹路慢慢洇开,将整条绷带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甚至有血水顺着马镫“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而剩下的那四十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羽林卫,随着一路的寒风侵体,此刻更是凄惨到了极点。
他们有的铠甲破碎,护心镜上的凹痕足有半寸深,胸口的甲片像被人一片片生生掰开的鱼鳞;有的刀剑卷刃,百炼钢打制的雁翎刀刃口崩出了一个个豁牙,连握都握不住了,只能倒挂在马鞍旁,任由它随着战马的走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凄凉碰撞声。
有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有人干脆无力地趴在马背上大口喘息,每喘一口气,一线天血战时断裂的肋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那是他们作为禁军最后的骄傲。
这哪里是代表天子巡视北境、威风八面的钦差仪仗?
这分明是一群刚从阿鼻地狱的死人堆里,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救出来的残兵败将!一群靠着萧家施舍才活下来的丧家之犬!
陈玄看了很久。那双历经沧桑的老眼里,翻涌着极度的复杂与一丝决绝的傲骨。
他不能就这么去镇北王府。
如果他带着这样一群残破不堪、满身狼狈的队伍踏入镇北王府的大门,那他丢掉的就不只是他陈玄个人的脸面,而是整个大夏朝廷、整个皇权的最后一丝体面!
他不能以一个被萧家私兵“施舍”救下的难民姿态,去面对那位深谋远虑的萧家老太君,更不能用这副惨状,去质问那个将北境治理得犹如铁桶一般的萧尘!
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仪仗,没有威风,没有完好的铠甲,连他胸前那只象征国法的獬豸都被血污糊得面目全非。
但他至少——还有他陈玄的骨头。这根骨头,挺了三十年,还没断!
“韩统领。”
陈玄缓缓开口。
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沙哑和疲惫,但语调依旧稳得像是一杆定海的铁秤——哪怕那根秤杆已经被人砸出了几道深深的裂纹,但只要没折,它就还能称出天地间的重量。
“今日,本官先不去王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