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渡己 (第1/2页)
庄孟衍说“有”的时候,姜云昭就知道她赌赢了。
而在那个让他做出决定的夜晚,庄孟衍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哪怕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叫嚣着需要休息,他也始终未动过分毫。
回来前,段修竹已经将粮仓的位置告诉了他,只要他将这个消息如实告诉姜云昭,太子亲卫会立刻查封粮仓,届时人赃并获,马家跑不掉,阿史那度厄的手也会被斩断。
然后呢?镇北军获得足够的粮草,大胤的边防稳住了,大胤会更强大,也……更加难以撼动。
他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不断翻涌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是仇恨,是盛京城破那日燃起的火光,是去岁隆冬覆盖一切肮脏的大雪,是大殿之上他被随意议论腐刑的屈辱。
他想起自己是什么人——南淮的亡国之君,大胤的罪奴,一个本该活在仇恨中,恨这个地方的人。
只要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马家的根本未倒,暗中的罪恶会持续滋生,北境或许就会一直乱下去,直到积重难返,大胤就会像南淮一样,在内外交困里崩塌。
只要他什么都不做,这很简单。
可当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北境的流民,是那些饿着肚子的稚童和妇女,是姜云昭盛着星光的眼睛,是她说“赌你此话字字是真”的模样。
母妃曾叮嘱他,要做一个明君,保护百姓。南淮亡国,他没能护住任何人,而今他有机会护住另一群人。他们不是他的子民,是敌国的百姓,却也……和南淮人没什么不同。
庄孟衍扪心自问,真的能只因为自己的苦难,就对眼前这些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吗?
所以他说:“有。”
他没看懂姜云昭的眼神,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似乎是盛着喜悦的,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垂下眼眸,狼狈地避开了少女的注视:“朔河城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军寨,兴隆记的粮仓就在那里。”
“竟然不是在朔河。”姜云昭喃喃自语,然后陷入沉默。
在这不算短也不算长的时间里,庄孟衍始终保持沉默。他在等姜云昭的质问,问他为什么瞒着她,还有多少事不曾告诉她,又或者……情报的来源是什么。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将足以令他万劫不复的把柄拱手递到姜云昭手里,就像是等待处斩的罪犯把刀递给刽子手。
厢房静得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庄孟衍能感觉到少女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很久,久到他几次以为她要开口了,却没有。
终于,她说:“这段日子你不要出府,安心养伤,剩下的事我来办。”
庄孟衍愣住。
“殿下不问我……”
“问什么?”姜云昭打断他,眼角眉梢仍带着笑意,“问那个人是谁,问你们是怎么联系的,问你有何图谋?”
庄孟衍没说话。
“庄孟衍。”姜云昭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既愿意告诉我这些,我就信你,至于别的……你从前是谁,有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是从前的事。现在你是我的人,这就够了。”
庄孟衍坐在床头,半晌没有动作。烛火跳动着,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竟像是亲密无间,仿佛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国仇家恨没有身份的鸿沟。
“衍……”他开口,声音干涩,“谢殿下。”
“谢什么?”那个轻而易举说出让他震颤话语的少女反倒露出困惑之色,随即摆了摆手,“歇着吧,接下来没准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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