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绿蚁新醅酒,故人旧时心 (第2/2页)
卫桑起身开门。
门被拉开一条缝,夜色里伫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精悍,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褐色劲装,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夜色太浓郁,浓到看不清脸,但哪怕只是隐约的轮廓,卫桑还是认出来了。
——蔡安,东宫亲卫,太子的侍从。
卫桑的脸上不见意外之色,他侧身对屋内三人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便跨出门槛,顺手将门带上。
落日关太小了,这个地方随便来个七品小官都能轰动全城,更何况是太子车驾?白日守军里就有人在传,那浩浩荡荡的旌旗仪仗有多威风。
下午,与他同在落日关随军的姐姐递信过来,试探着问他是否要想法子托人给太子亲卫带话。他知道家人的意思,虽说如今卫家举家流放,但他尚有功名在身,若太子还记得他这位旧友,将来未必没有蒙得恩赦,入朝为官的机会。
可卫桑什么都没做,他照常当值,照常抄写文书。
太子是储君,他是罪臣,哪怕落日关远在千里之外,私下见面仍然是授人以柄。太子行事素来沉稳持重,不会做这种事。
可看到蔡安的瞬间,卫桑心中浮现出的念头竟然是,果然。
他心里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比感动更深,大抵是“他还是他”的那种了然。
两人穿过落日关唯一的主街,在院门口停下,院外守着的亲卫见到蔡安,恭敬地让开路。
“进去吧。”蔡安说,“殿下在等你。”
卫桑朝他微微颔首以示感谢,然后抬脚跨进院中。
姜云曜立于一片昏黄的烛光中,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身形仍旧如卫桑记忆中挺拔。听到身后的动静,姜云曜回头看来,四目相对,卫桑率先避开目光,弯下腰去,规规矩矩地行礼:
“草民卫桑,见过太子殿下。”
“起来。”姜云曜一指旁边烧着红泥火炉的桌案,随意道,“坐,我叫人温了同花堂的花雕酒,尝尝。”
卫桑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他们之间那隔着身份与岁月的距离,仿佛被这一壶花雕酒悄然拉近,恍惚间又回到少年时光。那时他们便常常偷一坛孟夫子私藏的花雕,背着夫子偷尝几杯。
他在案边落座:“殿下长路行军,竟然还记得带着同花堂的酒。”
姜云曜提起铜壶,将酒斟入两个白瓷盏中:“正是因为长路行军,才总想着这一口驱寒解乏的花雕。”
“尝尝。”他将酒盏推到卫桑面前,“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卫桑端起盏,低头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温热绵长,带着花雕特有的醇厚与甘甜。他细细品了品,抬眼看姜云曜:“是当年的味道。”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姜云曜看着对面的人,那张被烛光照亮的脸比半年前清瘦了许多,可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干净,坦荡,不卑不亢。
他扬了扬眉,唇角露出真切的笑,随即端起自己的盏,向他举了举:“这杯酒,我敬你。”
卫桑端起盏,与他轻轻一碰,两盏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窗外是落日关无边无际的夜色与冷雨,屋内却只余一炉暖意、一壶温酒、两个相对而坐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