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卷第十四章 (第1/2页)
盛双盛初次出门远游,尚是个攥着三尺青锋、眼里只有是非黑白的少年,肩头烙着稷下学宫的浅淡印记——出身这天下士子心向往之的圣地,自幼浸淫儒典,亦得学宫先生点拨略窥道佛一二,却只知死记教义,不懂知行合一,遇不平便拔剑,撞南墙才回头,一身书生气混着江湖气,棱角磨得生疼,却总学不会圆融。
那日他在江南小镇折了恶霸的手,因对方勾结当地官吏,被一群打手追得慌不择路,躲进了巷尾一棵老槐树下。树底摆着张竹桌,桌后坐个清瘦老者,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捏着半块窝头,正就着一碗淡茶慢吃,桌角压着一卷翻旧的《道德经》,页边写满娟秀批注,混着儒佛典籍释义,一看便知是通晓三教的读书人。
打手们踹门进来,见了老者却愣是不敢上前,只骂骂咧咧几句便退了。双盛不解,作揖道谢并自报稷下出身,老者却只抬眼瞥他,指尖点了点桌角的书:“稷下学宫以三教通辩立世,教你谈经论道、辩究天地,却没教你如何把书里的道理,挪到脚下的路里?”
双盛一怔:“弟子学儒守正,知路见不平当拔刀,这便是知行合一。”
老者笑了,指了指槐树:“稷下教你‘士不可不弘毅’,却没教你弘毅非逞勇?你看这树,枝桠向四方伸,容蝉鸣纳风雨,却不扎人;根往泥土里钻,固水土稳根基,却不掀石。它守一方阴凉,不是无骨,是知进退。你握剑的手太硬,把书里的理读得太死,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就像稷下讲堂上的辩题,从无唯一答案。三教看似殊途,本就是为了教世人守心立身,而非各执一词钻牛角。”
老者还曾谈及远疆,说中土神州之西有金甲洲,洲之尽头是不可知之地;太古时东西大陆本可互通,却因两位大能鏖战,崩碎山河、隔绝天地,唯有机缘得乘仙家渡航船,方能抵达那片蛮荒。传闻那里凶兽横行,无礼法历法,无九州文明气象,唯有野蛮厮杀,从无人类踪迹,世间亦无详细记载,只剩天地初开的原始苍茫。“天地之大,非稷下讲堂可容,你既学三教,便该去看天地全貌,知文明之可贵,亦知混沌之本源,方懂融万法于一心。”老者抚着槐树干,语轻却重,成了双盛后来远游的缘起。
往后日子,老者任由双盛赖在槐树下,白日看他练剑,夜里与他闲谈,话里话外总绕着稷下三教通辩,却又跳出典籍落于人间。他谈儒,说稷下教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是懦弱,是守本心、行正路,纵遇不公亦留三分余地,不逞一时之勇——此为儒之“立心”,知对错明是非,方为士子根本;谈道,说稷下藏的《道德经》中“上善若水”从不是无为,是顺势而为,知世故而不世故,磨棱角而不丢本心——此为道之“立身”,懂进退顺天地,方可行稳致远;谈佛,说稷下讲堂偶论的“众生相”不是看破红尘,是明辨是非、容得下不同,懂得放下执念,方见天地宽——此为佛之“立性”,心无执念容万法,方得圆融。
盛双盛起初只当是老生常谈,甚至觉得老者曲解稷下教义,直到一次因意气用事,误信奸人并以稷下学子名头担保,害得小镇几户人家丢了财物。他愧疚难当,提剑要去拼命,老者却拉住他:“稷下教你辩天地,不是教你分对错,是教你知取舍。错了便改,补了便罢。逞凶斗狠易,躬身道歉难;拔剑伤人易,低头容人难。你要学的知行合一,从不是把书里的理变成手里的剑,而是把心里的道化作脚下的路。”
那日,老者带着他挨家挨户赔罪、帮工抵偿,双盛第一次走出稷下书斋,真正读懂“知行合一”四字——学宫的三教典籍从不是纸上谈兵,儒的守正、道的顺势、佛的圆融,本就该落于烟火人间,融于一言一行。
老者从不多讲大道理,只遇事点化,以稷下辩经之法引他思考:见他为门派之争耿耿于怀,便说“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道不同亦可相融,不必强求人人同道;见他为得失辗转反侧,便以稷下批注的佛偈点他,“心如明镜台”是守心,“本来无一物”是破执,执念如浮云,心净则天地净。他教双盛以稷下眼光看天地人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天道,亦是学宫所论“天地之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人道,亦是儒典所倡“人伦之本”;草木荣枯花开花落是自然,亦是佛道所讲“万法自然”。三教殊途同源,皆为教世人立身处世,而稷下学宫的意义,便是让读书人看见这份同源,而非囿于门户之见。
这般日子过了半载,双盛的剑依旧锋利,却少了几分戾气;胸中依旧藏着稷下典籍,却多了几分通透。他不再是只会引经据典、拔剑逞勇的学宫少年,终于懂了知行合一,懂了三教相融从不是生搬硬套,而是以儒立心、以道立身、以佛立性,化作骨血里的东西。
一日清晨,盛双盛醒来时,槐树下已没了老者身影,只留一张字条压在那卷《道德经》上,字迹与稷下学宫藏本批注如出一辙:“稷下通三教,本为融一心;知行合一,方见天地;心有万法,方得归一。往后路远,守稷下之心,行人间之路,便是归处。”
双盛站在槐树下看了许久,忽懂老者必是稷下前辈,隐于市井以人间为讲堂,教他真正的三教之理。而稷下的三教通辩,从来不是为了争高下,而是为了融一心、归于行。
离了江南,盛双盛依老者所言踏上游历之路,一路向西直抵金甲洲,越走便越靠近那片传说中的不可知之地。沿途山水渐荒,草木愈盛,少了人间烟火,多了凶兽嘶吼,天地间只剩原始苍茫,果然如老者所说,藏着九州之外的气象。行至金甲洲最西陲,已能望见不可知之地的朦胧边界,罡风卷地,云雾翻涌,确是人力难渡的天堑,仙家渡航船的踪迹,更是渺无踪迹。
便是在此地,他遇着了那只小精怪。
那是只形似松鼠的小家伙,通身覆雪白毛绒,尾尖一点赤红,眼如琉璃,竟已开了灵智。彼时它正被一头斑斓凶兽追得四处逃窜,小爪子里还死死攥着一卷皱巴巴的《诗经》,嘴里急慌慌念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双盛见其可怜,更见它身陷险境仍不舍人类典籍,心下一动,拔剑出鞘三两招便逼退凶兽。
小家伙得救后,抖着绒毛作揖,一口文邹邹的话脱口而出:“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生无以为报,唯愿以诗相赠,聊表寸心!”说着便晃着尾巴吟诗,稚声稚气却字字清晰,颇有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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