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市敲门人 (第1/2页)
云衍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胃部空虚的饥饿,是整具身体从内部开始塌陷的干瘪感,像一团被拧干又暴晒过的旧棉絮,每一根纤维都在嘎吱作响。
他睁开眼。通铺房里昏暗,窗外天光还是青灰色的,离铜锣响还有一段时间。左手传来的疼痛混合着麻木,像有人用钝刀在他皮肉下缓慢地来回锯。那块自残出来的坏死区域已经变成深褐色,边缘微微发皱,摸上去像冬天的树皮。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墙。
怀里那包腐毒地藓还在,隔着粗麻布贴着胸口,凉意一阵阵往里渗。昨天喝的那点雨水早就消化干净,小半块老鼠洞里的干饼也只够吊命。此刻胃里除了酸水,什么都没有。
他侧过头,看向通铺最深处的角落。
老刘头背对这边侧躺着,灰白的头发乱糟糟,佝偻的身子缩成一团,睡得很沉。那条破棉被比他的人还旧,打了十几个补丁,颜色早褪成一种分辨不出的脏灰。
就是这个老人,昨夜像老猫一样钻出狗洞,和几个同样衣着的影子,在黑暗的林间空地交换了什么。
云衍移开目光,没有多看。
他需要接触老刘头,但不能贸然。一个在杂役院熬了三十年的人,能活着,还能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警惕性绝不会低。任何急切的靠近都会被解读为威胁或麻烦——而麻烦,在这地方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老刘头愿意搭理他的契机。
还有时间。今天王硕应该还会让他“养伤”。昨天那张中毒惨烈的左手已经吓住了监工,至少在赵虎那边的确切指令下来前,他还能躲过苦役。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不是睡,是在脑子里一遍遍演练可能发生的对话。
铜锣照常响起,王硕的咒骂照常在院子里回荡。有人探进头看了一眼云衍,扭头出去报告。王硕不耐烦的声音远远传来:“躺着吧,死了再报!”
脚步声远去。
杂役院安静下来。今天被派去修缮西墙的杂役们陆续离开,通铺房里只剩下云衍,和角落里的老刘头。
老刘头没走。
云衍听见那边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他保持侧躺的姿势没动,呼吸平稳,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刘头下了铺。他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没有出门,而是走到屋子中央那张缺腿的木桌旁,坐下,开始用一块磨秃了的青石,慢慢磨一根筷子粗细的木棍。
木棍原本粗糙多刺,在他干枯的手指间一点点变得光滑,尖端越来越细。
云衍看了他很久。
老刘头始终没有抬头,像完全不知道这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
直到云衍撑着床沿坐起来。
他刻意让动作显得笨拙、艰难。左手的包扎故意散开一角,露出下面青紫肿胀、皮肉翻卷的伤口,还有那块新增的、边缘焦黑的坏死区域。他“嘶”地吸了口气,慢慢活动手指,疼得额角冒汗。
老刘头手里的青石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磨。
云衍扶着墙站起来,脚步虚浮,晃了两晃,像随时会栽倒。他慢慢挪到木桌边,在另一条瘸腿的凳子上坐下,和老刘头隔着三尺距离。
没有人说话。
屋子里只有青石摩擦木头的沙沙声。
云衍没有看老刘头。他看着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成梯形的灰白色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刘头把那根木棍磨完,开始用破布擦拭上面的木屑。
“你这手,”老刘头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干涩,缓慢,“不是划伤的。”
不是疑问。
云衍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转头。
“是。”
老刘头把木棍放下,终于抬起眼皮看他。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细密的血丝,瞳仁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不像杂役,像一个在井底蹲了三十年、却始终记得井口什么模样的囚徒。
“自己弄的。”老刘头说。
“是。”
“图什么。”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
“图今天不用去西墙搬石头。”他说。
老刘头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审视。像在估量一件突然出现在集市上的货物,值不值得问第二句价钱。
“赵虎那边,”老刘头忽然说,“你躲不了几天。”
云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反应。没有必要。老刘头既然点破,就说明他知道的远比云衍猜测的更多。装傻只会让对方关上话匣子。
“我知道。”云衍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知道你还弄这个?”老刘头瞥了一眼他的手,“嫌死得不够快?”
云衍没有回答。
老刘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收回目光,又开始磨另一根更粗的木棍。沙沙声重新填满房间。
“我有个东西,”云衍说,“想换点吃的。还有伤药。”
老刘头头也不抬:“没有。”
“你没看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没有。”老刘头把木棍转了个角度,“换东西要门路。门路是命堆出来的。你一个将死之人,拿什么让我把命借给你用?”
云衍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包,放在桌上,推到老刘头手边。
老刘头瞥了一眼,没碰。
“腐毒地藓。”云衍说,“三片。两片完整,一片用过小半。”
老刘头手里的青石第二次停住。
他放下木棍,这一次动作很慢。他拿起那个破布包,没有立刻打开,先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解开系结,露出一角深紫近黑的叶片。
他看了很长时间。
“哪来的。”
“废弃豢养洞。”
老刘头把那片地藓翻过来,看了看叶背的纹路,又看了看边缘干涸的汁液痕迹。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娴熟,像做过千百遍。
“三年以上的成熟体,”他说,“品相中等,采的时候伤了根须。你用掉那部分,是榨汁?”
“是。”
“涂在伤口上装中毒?”
“是。”
老刘头把破布包重新系好,放在桌上,推回云衍面前。
“东西是好东西,”他说,“但我不收。”
云衍没动。
“为什么。”
“这玩意儿是外门几个毒修弟子定期收购的物资,”老刘头说,“名单上有名有姓,谁卖、卖多少,都有数。一个新面孔带着三片成色这么好的地藓冒出来,三天之内就会有人查到你头上。你扛不住问,供出我,我替你死?”
云衍沉默。
老刘头重新拿起木棍,继续磨。沙沙声单调而固执。
“那我自己去找人换。”云衍说。
“你找不着。”老刘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青云宗底层黑市,没有熟人领路,你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运气好撞进生人坑,东西被抢还是小事,人没了都不知道被埋在哪。”
云衍没有再说话。
他收回那个破布包,揣进怀里。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往自己的铺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三十年。”他背对着老刘头说。
老刘头没应。
“你在这杂役院待了三十年。”云衍说,“淤灵根,经脉全堵,从来没突破过炼气一层。所有人都当你是等死的废物。可你活了三十年,活得比大多数外门弟子都久。”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衍以为老刘头不会回答。
“忍着。”老刘头说。声音干涩,像从干涸了三十年的井底捞上来最后一捧泥浆。
“忍着饿,忍着疼,忍着欺,忍着这辈子没有指望。”他说,“忍到那些比你强的人都死了,你还在。这就是活法。”
云衍没回头。
“忍不了的呢?”
老刘头没有回答。
云衍等了一会儿,慢慢走回铺位,躺下。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青石摩擦木头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向门口移动。门轴发出低哑的吱呀声。
“今晚亥时。”老刘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得像风吹过草尖,“那个狗洞。”
门关上了。
云衍睁着眼,望着屋顶那块发黑的木梁。
亥时。
还有将近七个时辰。
他把左手慢慢放到身侧,避开伤口,感受着怀里那包地藓冰凉的触感。
他不确定老刘头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是地藓的价值足够冒险,还是那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触动了什么,又或者,只是一个在井底蹲了三十年的人,偶然想看看另一个正在往下掉的人——是沉底,还是能摸到井壁。
他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重要的是,门开了条缝。
接下来,看他能不能挤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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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时光比任何时候都漫长。
云衍躺着,大部分时间闭着眼,不是睡,是在脑子里一遍遍整理能想到的、关于黑市交易的一切。前世作为游戏策划,他设计过无数个虚拟交易系统:货币、兑换率、信誉值、黑名单、中间人抽成、官方打击与地下规避……那些条条框框此刻从记忆深处浮起来,像沉船残骸一块块浮出水面。
但这里是真实的世界。没有重新读档,没有数值平衡,没有玩家公约。交易失败不会显示“失去信誉值”,而是变成一具尸体,被埋在哪个无人知晓的山坳里。
他需要更谨慎。
傍晚,杂役们陆续回来。通铺房里弥漫开汗水、尘土和劣质粗粮的混合气味。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西墙的修缮进度,有人抱怨明天还有多少担碎石要挑,没人往云衍这边多看一眼。
王硕照例来晃了一圈。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条黑蛇皮鞭,目光扫过云衍,停留了几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云衍注意到,王硕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昨天那种纯粹的厌恶和不耐烦,而是一种……打量。像在看一件需要确认保质期的货物。赵虎那边,大概有明确的时间表了。
亥时。
入夜后,通铺房里鼾声渐起。云衍等到月亮爬上屋脊,才无声地坐起身。
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腐毒地藓三片,用破布包好,贴身藏在内侧衣襟;染毒的木片两枚,一枚别在腰带内侧,一枚塞进左袖口;还有一小块白天省下的粗粮饼,硬得像石头,也塞进怀里——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需要这个。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门口值夜的杂役靠在墙根打盹,鼾声均匀。云衍贴着阴影,像夜行的老鼠,无声地滑出门。
后山围墙根,朽木板虚掩着。
他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才挪开木板,钻了出去。
外面的草丛里蹲着一个人影。
老刘头没回头,也没出声。他蹲在那里,干枯的手指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尖端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可疑的青灰色。他听见云衍的动静,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然后站起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云衍跟上。
夜里山路更难辨认。老刘头却不曾停顿,每一步都踩在草叶稀疏的地方,避开枯枝碎石,像走了一千遍。云衍跟在他身后,努力模仿他的步法,却还是踩响了两处落叶,引来老刘头警告似的回头一瞥。
他们走了约莫两刻钟,没有点灯,全凭月光和那人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露出一条隐约有人走动的土径。土径尽头,山壁凹陷处,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被几块山石遮掩大半。
洞口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矮壮的中年杂役,面孔陌生,光头,左眉有道斜劈过去的旧疤。他手里没有武器,但坐姿松弛,腿脚随时可以发力弹起。他的目光从老刘头身上扫过,又在云衍身上停了很久。
“新人。”光头说。不是疑问。
“我的线。”老刘头说。
光头没再问。他侧开身子,让出洞口。
云衍跟着老刘头弯腰钻进去。
洞比他想象的要深。不是天然形成的,至少经过大幅改造。进去两三丈后,空间豁然开朗——其实也不过是间普通屋子大小,但在青云宗底层,能有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可以聚集七八个人的地方,已经算得上奢侈。
洞里点了两盏极其简陋的油灯,灯芯是用草茎搓的,烧出黑烟,熏得洞壁发黄。光线摇曳,照出里面已经坐着的四个人。
三男一女。
那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瘦,颧骨很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挽到小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和别的人都不一样——背靠着石壁,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位置正对着洞口,可以把每个人的表情收进眼底。
老刘头带着云衍走到角落,没有介绍,也没有让他往中间凑。他们像两团沉默的影子,融进洞里光线最暗的边沿。
交易已经开始。
一个瘦长的中年杂役从怀里掏出几株干枯的草药,叶片边缘带锯齿,泛着霜白。他刚拿出来,那个高颧骨女人就开口了:“裂齿草,三株,药力流失四成,最多换两块糙饼。”
瘦长杂役脸色变了:“昨天还是三块!”
“昨天是昨天。”女人眼皮都不抬,“外门炼药房这个月收得少,你有货,我也得有人要。两块,换不换?”
瘦长杂役咬着后槽牙,僵持了几息,最终还是把草药推了过去。
女人从脚边一个破布袋里摸出两块巴掌大、颜色灰黑、隐约能看到谷壳碎屑的厚饼,放在他面前。瘦长杂役一把抓过,揣进怀里,不再说话。
接下来是个佝偻得更厉害的老杂役,他颤巍巍掏出一个小瓷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塞子用蜡封着。
“止血散,半瓶,没过期。”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女人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三成是草木灰。”她说,“最多换一块饼,加半碗粗盐。”
老杂役嘴唇嗫嚅,最终点了头。
云衍看着这一幕,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这女人是这里的“中间人”,或者叫“估价师”。她手里掌握着外门黑市物资流动的行情,也掌握着这些最底层杂役急需的生存物资——食物、盐、劣质伤药。她不是发善心,是做生意。但在这片连油灯都要省着点的地下洞穴里,她的生意,是很多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轮到老刘头。
他没有起身,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同样破旧的小布袋,放在脚边。云衍认出那是他昨晚在空地上换来的东西之一。
女人瞥了一眼老刘头,似乎和他认识。她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直接开价,而是走过来,弯腰打开布袋看了一眼。
“老刘头,”她直起腰,“你这次的东西,成色还行。”
老刘头没说话。
女人沉默了一下。她看了云衍一眼。
“你带新人来,”她说,“不止是换东西。”
老刘头终于开口:“他有货。”
“什么货。”
“你自己看。”
老刘头转头看向云衍。
云衍感觉到洞里所有目光,一瞬间都落在自己身上。那几双眼睛,有警惕,有审视,有漠然,还有那个高颧骨女人——她的目光像钝刀,不锋利,但有分量,压得人肩头发沉。
他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包,放在地上,解开。
腐毒地藓深紫近黑的叶片,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像凝固的淤血。
洞里安静了几息。
“哪儿来的?”女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废弃豢养洞。”云衍说。
“什么时候采的。”
“前天夜里。”
“碰见什么了。”
“腐穴蜥。杀了。”
女人盯着他。她没问你怎么杀得死腐穴蜥,也没问你怎么知道那地方有这东西。她只是看着他,像在掂量这些话的真假,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多费口舌。
“三片,”她终于开口,“两片完整,一片用过小半。用过的那半你自己留着,完整的我要了。”
她报出价:“两瓶止血散——不是掺灰那种。三块谷糠饼。粗盐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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