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锻体 (第2/2页)
云衍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几朵烈阳花,放在地上。
老刘头看了一眼。
“成了?”
“成了。”
老刘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磨手里那根木棍。
云衍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露出三株蛇涎草。
老刘头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薛二娘要的。”
老刘头盯着那三株草,看了很久。
“她让你带的。”
“嗯。”
老刘头没有再说话。他把木棍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天亮之前,”他说,“送到她手里。”
他走了。
云衍坐在石坑边,把那三株蛇涎草重新包好,把烈阳花收进怀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站起来,往兽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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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的门虚掩着。
云衍推开门的时候,薛二娘正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板凳上,对着窗户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缝一件破旧的外衣。她听见动静,没抬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云衍走到她面前,把那个布包放在她脚边。
薛二娘低头看了一眼,放下针线,打开布包。
三株蛇涎草,连根带土,叶片完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云衍。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很深、很暗的光。
“你知道这草是干什么用的吗。”她问。
云衍摇头。
薛二娘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到一边。
“治病的。”她说,“治一种病,叫‘灵根枯损’。”
云衍没有说话。
薛二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她关上门,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的灵根是被废的。”她说。
云衍点头。
“我骗你的。”
云衍看着她。
薛二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我的灵根不是被人废的,”她说,“是我自己毁的。”
她顿了顿。
“十三年前,我在丹房偷学辨药术,被那个姓林的执事发现了。他让我选——要么逐出山门,这辈子别想再沾修行;要么留下,但要把灵根废了,继续当杂役。”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冰面上一道裂纹。
“我选了留下。”
云衍没有说话。
“我当时觉得,灵根没了就没了,活着就行。”她说,“后来才知道,活着比死了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裂口和老茧。
“灵根废了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不是生病,是慢慢枯。像一棵树被砍断了根,叶子还在,但已经活不久了。”
她顿了顿。
“蛇涎草能续命。一年三株,吊着这口气,多活一年。”
云衍沉默了很久。
“你还有几年。”
薛二娘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可能三年,可能一年,可能明天就醒不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破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云衍。
云衍接住,打开。
里面是五朵烈阳花。干的,成色比他刚才摘的那些好得多。
“这是谢礼。”薛二娘说,“以后你需要烈阳花,来找我。不用再拿命去换。”
云衍把那袋烈阳花收进怀里。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
薛二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冰面裂纹一样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对,”她说,“我欠你一条命。”
云衍转身要走。
“云衍。”
他停住。
薛二娘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发亮。
“活着。”她说。
云衍没有说话。
他走进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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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通铺房,铜锣已经响过了。
王硕站在院子里,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吆喝那些还没站好队的杂役。
云衍领了工具,跟着人群去上工。
白天干活的时候,他的左手一直揣在怀里,摸着那些烈阳花。五朵。够用十次。加上昨晚摘的七朵,一共十二朵。三个月的药浴。
三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个月后,他的身体会比现在强。
强多少,不知道。够不够活下去,不知道。
但至少,能多活三个月。
傍晚收工,他照常去后山。
生火,熬药,泡澡。
半个时辰,从石坑里爬出来,擦干,穿衣服。
他坐在水潭边,看着月光在水面上晃动。
老刘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他旁边,也看着水面。
“今天有人找你。”老刘头说。
云衍看着他。
“谁。”
“外门的人。”老刘头说,“穿青衣服的,腰里挂着执法队的牌子。”
云衍的手攥紧了。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老刘头说,“就在杂役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走了。”
云衍没有说话。
老刘头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月光下的水面。
“他看了你铺位。”老刘头说。
云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看了多久。”
“一眼。”老刘头说,“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云衍沉默。
“王硕跟他说话了。”老刘头说,“说了几句,声音小,听不清。走的时候,王硕脸上有笑。”
云衍站起来。
“我回去看看。”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狗洞边的时候,他没有钻进去。他蹲在草丛里,看着杂役院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关着。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翻身的声音。
他等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出来。
没有人进去。
他慢慢站起来,钻过狗洞,走回通铺房。
屋里鼾声如雷。
他走到自己铺位前,蹲下,伸手摸进那几个藏东西的缝隙里。
都在。
剑,幡,灵石,药,一张薛二娘画的图,一张黑市换来的方子。
都在。
他躺下,盯着屋顶那块发黑的木梁。
执法队的人来干什么。
查赵虎的事?
还是查别的?
王硕脸上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帮他掩盖赵虎之死的人,没有出面。至少今天没有。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也许只是他运气好,碰上一个懒得深究的执法弟子。
也许……
他闭上眼。
想这些没有用。
该来的总会来。
他只是需要在这之前,把自己变得强一点,再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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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照常过。
白天干活,夜里泡药浴。
药田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来查,没有人来问。
薛二娘照常干活,偶尔在柴房门口碰见,点个头,不说话。
老刘头照常磨他那根木棍,照常半夜出门,照常天亮前回来。
第七天夜里,云衍泡完药浴,从石坑里爬出来,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不疼了。
不是不疼,是那种常年积累的、磨出来的钝痛,消失了。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根刺。
他站起来,跳了两下。
膝盖稳稳的,腿稳稳的,腰稳稳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还是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但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力量——不是虚的,是实的,是能一拳打在树上,树会晃的那种。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锻体有成”。
但他知道,这二十多天的药浴,没白泡。
他坐在水潭边,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又看了一遍。
“锻体初阶,药浴方一。七日一次,不可间断。”
他泡了二十一天,一共七次。
七次之后,身体的变化,他自己能感觉到。
那方子上写的,是真的。
他把方子叠好,重新塞进怀里。
月光下,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瘦,还是苍白,但眼睛里的光,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狗洞边,老刘头蹲在那里。
“明天,”老刘头说,“有人要见你。”
云衍停住。
“谁。”
老刘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钻进狗洞,消失在围墙那边。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块朽木板。
谁要见他?
薛二娘?
黑市的人?
还是……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夜里,他会来。
蹲在这个狗洞边,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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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云衍没有去后山。
他蹲在狗洞边,从月亮升起来,蹲到月亮偏西。
没有人来。
老刘头也不在。
他等到后半夜,等到露水打湿了衣服,等到手脚发僵。
没有人。
他站起来,准备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刘头,是另一个人。脚步声比老刘头轻,但更稳,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草都不带响。
云衍没有回头。
“你是谁。”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云衍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人。
三十来岁,瘦,脸长,颧骨突出,眼睛很细,眯起来看人的时候像两道刀锋。
腰里挂着一块牌子。
执法队。
云衍的手摸向腰间那枚染毒的木片。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动。
“你不用拿那个。”他说,声音很平,像一碗放凉的水,“我不是来抓你的。”
云衍没有放手。
“那你来干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云衍平视。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两道很深的法令纹。
“赵虎是你杀的。”他说。
不是问句。
云衍没有说话。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
“你不用承认,”他说,“我也不需要你承认。”
他顿了顿。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云衍看着他。
“赵虎的事,结了。”那人说,“不会再有人查。”
云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你运气好。”他说,“有人帮你。”
他转身要走。
“谁。”云衍问。
那个人停住。
“你不用知道。”
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云衍蹲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有人帮他。
是谁?
老刘头?薛二娘?黑市那个驼背老头?
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能在执法队里说上话,能让一桩命案变成“练功不慎”,能让那个查案的人亲自来告诉他“结了”。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强。
他站起来,钻进狗洞。
回到通铺房,躺下,盯着那块木梁。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了很多事。
想那个帮他的人是谁,想这个人为什么要帮他,想这个人以后会不会再出现。
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
耳边传来老刘头均匀的鼾声。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