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青阳劫 1、以万民愿,铸人道骨 (第1/2页)
青阳县,残阳如血。
谢允言猛地睁开眼,喉头腥甜,胸口剧痛。他吐出一口瘀血,茫然地环顾周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类似古代公廨的地方,而脑子里回放着失去意识前的最后记忆——化验室爆炸的强光。
“我……没死?”
他低头看了眼,险些又晕过去——只见一柄断刀插在左肋下方,血已半凝,结成黑紫色的痂。这样都不死,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成了僵尸。但是细细体会,伤口阵痛之余,周围的皮肉却如活物般蠕动,体内仿佛有一股温润之力在修复这具残躯。
紧跟着头痛欲裂,大量陌生记忆如潮水倒灌入脑海——
谢允言,字然诺,二十二岁中进士,初授弘文馆编修,因勘校国志“有功”,外放青阳县令。半年前到任,逢大旱,赤地数十里。他三次上书请求开仓,皆被州府驳回,斥其“沽名钓誉,妄动国储”。愤懑之下,他私自开仓放粮,救活数千饥民,却因此被上司记过,险些革职。
而跟随申斥文书一道来的,还有一股早就盯上青阳县的流寇——黑狼帮。原身率众拼死厮杀,虽然成功击退黑狼帮,却也重伤而亡。
“那么年轻的县令,前途无量啊靓仔,你说你学人家拼什么命啊。”谢允言摇头表示无法理解。他环顾四周,公廨大门半塌,匾额斜挂,“青阳公廨”四字裂了一道缝隙;院中尸横遍地,有衙役,也有百姓,血浸透了青砖,引来了成群苍蝇嗡嗡盘旋。
惨烈的一幕,让谢允言心神微颤——黑狼帮竟敢杀到公廨来,这个世道的王法是摆设吗?他搜寻了一下记忆,顿时有点明白过来:自己现下身处的世道,类似前世五代十国。青阳地处偏安一隅的楚国,与吴越相仿佛。在这样的乱世里,中原泱泱大国,尚且“你方唱罢我登场”,楚国边陲小县出现一伙不服王化的流寇再寻常不过了。
不过,与前世最大的区别,是这个世界竟有修仙宗门。各州府主官虽由朝廷指派,但真正掌权的却是仙门的外门大执事。凡人哪怕横行漠北草原的狼骑,在仙门炼气士面前都如同土鸡瓦狗。
回忆至此,谢允言又想起来,原身曾去测过,结果是‘无仙骨’,自此绝了修仙念想。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沮丧,仙骨的有无、优劣,从出生就注定了。
“大人,您……您还活着?!”
这时,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允言回头,见门外一老衙役踉跄奔来,脸上血污混着泪痕,正是原身记忆中的老班头——陈伯,一个在公廨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滑头。老滑头能活下来不奇怪,但看他那样子,显然也经过了好一场厮杀,可见原身对他的印象有失偏颇。
陈伯扑通跪下,双手捧起谢允言的手臂,老泪纵横:“老天开眼啊!大人若去了,这满城百姓……可怎么活啊……”
谢允言心头一震。不是为自己的性命,是为这个印象中惯会偷奸耍滑的小老头的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依赖;是为了他不过区区小吏却对百姓的拳拳爱护之心。
“小老儿可怎么活啊!”
然而陈伯的后半句,却让谢允言翻了个白眼,原来这才是重点。
陈伯突然跳起来道:“对了县尊,大事不妙哇!”
“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你要不给我找个大夫先?”谢允言低头看着伤口,琢磨着怎么以最小的代价拔出断刀,对对方口中的“大事”毫无兴趣。
陈伯置若罔闻,拽着谢允言的胳膊就往外走,一面用极快的语速汇报:“黑狼帮放言两日后会卷土重来,青壮们要求开仓放粮饱腹一顿,不然绝不再管守城事宜。起初只有数十人,谁知响应云从,如今已聚了数百人,魏县丞与秦县尉正带着人与之对峙。魏县丞担心民变,特命小老儿回来搬救兵……”
臭老头,你没看我只剩一口气了吗……谢允言面皮抽搐着打断道:“一群刁民而已,有秦县尉在,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倒是我身受重伤,你再这么粗鲁,恐怕坚持不到粮仓你就得送我去医馆了!”
陈伯这才放缓了动作,但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谢允言。
谢允言心中一凛,是了,原身堪称爱民如子的典范,怎会以“刁民”来称呼百姓!性情骤变很容易引起怀疑,这个世界有仙家神通,自己穿越而来的事,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的,所以就算装,也要装出爱民如子的模样来。甚至说话、语境,也最好模仿原身的口吻、习惯。
想到这里,他连忙找补道:“罢了,还是快些走吧,秦县尉性子鲁直,本官担心冲突起来,百姓们要吃亏。”
“遵命。”陈伯一改往日油滑,很是耿直听话,立刻加快速度。
这一快起来,伤口的阵痛频繁加强,谢允言简直苦不堪言,他于是暗暗决定,回头一定要找个由头打这臭老头一顿板子,不然这苦头就白吃了。
这时一阵凄风拂过,他忽有所感,目光首次落在街巷——
断墙残瓦间,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蜷在尸堆旁,眼神空洞;一位老妪抱着被拦腰斩断的孙儿,一遍遍拍打那冰冷的小脸,嘴里喃喃:“吃粥……婆婆给你熬粥……”
整个县城,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场,只余苟延残喘的微息。
谢允言呆望着这一切。
心忽然痛了一下。
原身残留的情感回响?
大概是吧。
谢允言低下头,步履更加匆忙。
来到粮仓,远远就看到两拨人对峙:一方是以魏县丞、秦县尉为首的公廨人马,大概十七八个扛着杀威棒的衙役与二十来个手执大刀身披轻甲的县兵;而另一方虽人数众多,却只有二十来个蓬头垢面的青壮,剩下的全是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
与其说百姓们在与官府对峙,倒不如说他们在乞求,乞求活下去的最低限度的救命粮。
还未到近前,几个老妪抱着饿昏过去的小孩冲出来,在谢允言面前跪倒,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吧!”
“放肆!”
谢允言还没有说什么,班中一个五短身材、身穿蓝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怒喝着带人迎上来,“尔等腌臜之辈,也敢冲撞县尊!”一面挥手示意手下衙役把人拖走。
谢允言眉头一皱,脑海里浮现出关于中年男子的记忆:魏松,字立人,隔壁俞州人氏,在青阳县任了多年县丞,虽一直不得升迁,却与本地豪绅往来密切,加之公廨里大小胥吏对其唯命是从,称之为权势滔天也不过为。原身到青阳已有半载,政令却仍寸步难行,便是他在从中作梗。
谢允言压下心中厌恶,温声开口道:“立人兄,老人家想是饿极了,不必为难,放开他们吧。”
众人见他脸色惨白,左肋下还插着一柄断刀,何等之惨烈,吐字开声却还如此镇定,一时被震慑。那几个拖拽老妪的衙役不由得停下来,望向魏松。
魏松目光微闪,淡淡道:“没听县尊说放吗,抗命不遵,你等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衙役们慌忙松开老妪。魏松向谢允言微微作揖:“县尊无恙,卑职便放心了。素知县尊悯恤百姓,卑职本不欲为难,然‘强抢国储’是谋逆造反的头等大罪,实在不能不治。看在他们守城有功的份上,还请县尊下令,处决几个领头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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