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1/2页)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洛萳貝是被晃醒的。
起初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一种失重的、飘忽的梦,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但随即床板开始剧烈摇晃,床头柜上的水杯咣当一声倒下来,水洒了一地。
“妈——!”
她喊出声的同时,整栋楼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那是一种结构被扭曲的声音,钢筋在水泥里摩擦,墙体开裂,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翻身。
地震!?
这个词跳进脑海的瞬间,下一刻,更大的晃动来了。她整个人被从床上抛起来,又摔回去。墙壁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是相框和挂饰在往下掉。客厅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尖叫。
“萳貝!萳貝!”
“妈!我在这儿呢!”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灯已经黑了,无法正常打开,地板在她脚下起伏,像海浪,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记忆往门口摸,手碰到门框时,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她整个人撞在门框上,肋骨处传来尖锐的痛。
“别过来!”母亲的声音在客厅方向,“躲桌子底下!快!”
她似乎没听进去,反而朝着声音的方向冲过去。客厅更乱,那台茶几翻了,电视砸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状,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勉强勾勒出轮廓,她看见母亲跪在沙发旁边,正在试图往茶几下爬。
“妈!”她扑过去,连忙拽住母亲的手臂稍稍向后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天花板发出可怕的碎裂声,下一秒,一大块石膏板掉下来,砸在她们刚才站的位置,灰尘扑了她们一脸。
“轰!”
母亲剧烈地咳嗽起来,洛萳貝把她往身边拉,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晃动持续了多久?十秒?二十秒?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在断裂边缘颤抖。
她紧紧抱着母亲,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疼痛——母亲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腿……”母亲的声音在痛的在打颤,“好像……刚刚崴了。”
“妈,先别动...”洛萳貝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我们等这地震停下”
晃动终于减弱了,从剧烈的颠簸变成小幅度的摇摆,最后渐渐平息,世界重新静止下来,但那种静止里充满了危机四伏的余韵——墙壁还在簌簌落灰,远处传来更多东西倒塌的闷响,以及隐隐约约的、人的哭喊。
“萳貝……”母亲抓住她的手,突然想起了什么,抓得很紧,“你爸……还在高速上……”
洛萳貝的心沉了下去,对啊...父亲在高速公路上。
夜班。闽港方向。
“对,电话,手机呢?”她爬起来,在废墟里摸索。
终于,她找到了手机,不过屏幕碎了,好在但还能亮,她颤抖着手指拨号,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再次拨打,结果还是一样...
“可能……可能进隧道了……”母亲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隧道里没信号...对,肯定是进隧道了!”
洛萳貝没说话,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束切开黑暗,客厅一片狼藉,但主体结构看起来还好,她伸手扶起一把还算完好木制椅子,并让母亲坐下。
“妈,坐下吧,我先来看看你的左腿的伤...”
母亲的左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皮肤发红发亮,碰一下,母亲就倒吸一口冷气。
“可能是韧带拉伤,或者骨折,崴脚...”洛萳貝说,脑子里飞快回忆着以前在急救课上学的东西,“得找个东西固定一下才行”
她找来几本厚杂志,撕开一条床单,笨拙地给母亲包扎固定。
动作很粗糙,但至少能暂时限制移动,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上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累的,被汗水湿透了衣服。
“我们得抓紧出去了,妈。”她说,“余震可能随时来”
母亲点点头,脸色苍白,洛萳貝蹲下来:“妈,上来,我来背你。”
“你背不动……”
“背得动的,相信我”
她把母亲扶到自己背上,母亲的身形较瘦,但成年人的体重依然让她膝盖发软,她还是咬咬牙,努力的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动,防盗门变形了,卡在门框里,她用右脚去踹,用力踹了三次,门才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更黑,而且声控灯彻底已经坏了,只有手机那一点微弱的光,来照亮前面的路,楼梯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掉落的鞋子、碎花盆、孩子的玩具,楼下传来哭声和喊声,很多人在往外面跑。
她一级一级往下挪,一步步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空,怕摔倒,母亲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很烫。
终于到了一楼,单元门半塌着,她们从缝隙里挤出去,外面的场景让洛萳貝停下了脚步。
整条街都变了样。
路灯倒了三盏,剩下的还在顽强地亮着,光线却歪斜地照向奇怪的角度,地面裂开了,裂缝像黑色的蛛网,从街道中央向两侧蔓延,对面的那栋楼塌了一半,水泥板和钢筋裸露出来,像被撕开的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腥气。
很多人聚集在空地上,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赤着脚,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扶着老人,哭声、喊声、询问声混成一片,有人试图打电话,对着手机吼叫:“可恶,快接啊!TM的倒是快接啊!”
洛萳貝把母亲放在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信号格是空的,她试着重拨父亲的号码,还是不在服务区。
“先安静,大家别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是住三楼的王叔,以前当过三年义务兵,“现在有余震危险,都别靠近建筑物!清点一下人数,看看有没有人困在里面!”
有人响应了,人群便开始组织。
但更多的人还是处于茫然和惊恐中,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在原地转圈,嘴里反复念叨:“怎么办……我现在要怎么办……”
洛萳貝蹲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异常的凉。
“你爸会没事的”母亲说,眼睛望着高速公路的方向,“他一定会没事的!”
“嗯...”洛萳貝点头。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晨曦一点一点漫上来,照亮了这个残破的早晨,随着光线增强,洛萳貝看清了更多细节:裂缝深处有积水在反光,不知道是水管破裂还是地下水;远处有黑色的烟柱升起,可能是哪里起了火;天空中有几架无人机在盘旋,闪着红色的警示灯。
救援的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先是引擎声,然后有穿着橙色制服的人出现,带着担架和工具,有人迎上去,带着哭腔说话,穿制服的人点头,开始指挥。
“是救援队来了”洛萳貝松了口气。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制服的臂章上时,心里却浮起一丝异样,那并不是平时所见的消防或急救标志,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图案——半个升起的太阳,光芒呈放射状。
“黎……?”她喃喃念出臂章下面的小字,“灾后紧急响应小组。”
母亲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洛萳貝注意到了母亲的异常开口道:
“妈?”
母亲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些穿制服的人,脸色比刚才更白,她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妈你怎么了?”
“……不可能啊”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又出现……难道。”
“谁?”
母亲没回答,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晨光里收缩成针尖,那眼神洛萳貝从没见过——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埋在记忆深处的尸骸被突然挖了出来。
“妈,你...难道认识他们?”
母亲猛地转过头,抓住洛萳貝的手臂,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萳貝,听妈说,如果……如果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别管,跑!一定要拼命跑!”
“奇怪的东西?什么东西?”
“就是……”母亲的声音卡住了,她的视线越过洛萳貝的肩膀,投向街道尽头,那里,裂缝最宽的地方,有浑浊的水在涌出来,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的、泡沫状的东西。
洛萳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起初她以为那是建筑垃圾或者泡沫塑料,但那些东西在动,很缓慢,但确实在动,像是一团团会呼吸的肉色原生质,从裂缝里挤出来,沿着湿滑的地面蠕动。
“那是什么……”她喃喃道。
周围的其他人也看见了,有人发出疑惑的声音,有人凑近了一点想看清楚,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走到裂缝边缘,弯腰盯着那些东西。
“等等,别过去!”母亲喊出声。
但晚了,还是晚了
一团肉色原生质忽然弹射起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粘在了男人的小腿上,男人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拍,就在他的手碰到那东西的瞬间,原生质融化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融化了,像蜡一样渗进了他的皮肤。
男人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开始惨叫起来。
那不是疼痛的尖叫,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源于本能的恐惧,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手背一路往上蔓延,顺着胳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鼓起、变色,最后爆开一个个细小的孔洞,从孔洞里钻出更多的、细小的肉色触须。
周围的人群炸开了。
人们开始后退,尖叫,推搡。救援队的人冲了过来,但他们显然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一个队员举起了某种喷射装置,对着男人喷出白色的雾气,雾气接触到那些触须,触须收缩了一下,但并没有停止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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