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清明 (第2/2页)
林建国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她。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油渍蹭在布料上,留下一片暗色的印迹。“那个帮你在东南亚开路的姑娘?”
林晚点头。“她把股份留给我了。公司也交给我了。她铺的路,我得接着走。”
林建国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锅里的排骨,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他伸手把火关小了一点,锅里的咕嘟声也小了下去。“那就走。别辜负人家。”
林晚没有接话。她拿起旁边的葱,开始剥。葱皮很干,一碰就碎,碎屑沾在她手指上,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味。她一根一根地剥,剥得很慢,每一根都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嫩白的葱白。林建国看着她,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花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缩。
下午,林晚回到小院。江临川在门口等她,手里没有端汤,拿着一份文件。他站在门廊下,靠着墙,雨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林晚,直起身,把文件递过来。
“南洋制药的季度报告,黄文龙发来的。销售数据不错,但利润比预期低。他说是因为汇率波动,泰铢和印尼盾都在贬值,换算成人民币就不够看了。他建议在当地设一个结算中心,用当地货币结算,减少汇率损失。”
林晚接过文件,翻开。那些数字她看不太懂,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但她看得懂趋势。销售额在涨,利润在跌。卖得多,赚得少。不是药不好,是钱不值钱了。钱不值钱,病人还是要买药。药不能停,停了你让那些病人怎么办。她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汇率的问题,我们管不了。但成本的问题,我们可以管。让黄文龙重新核算生产成本,看看哪里还能压缩。包装材料,运输费用,仓储费用,每一笔都让他列出来,逐项审核。”
江临川看着她。“你信他?”
林晚想了想,抬起头。“信。程薇选的人,不会差。她病成那样还在写邮件,在安排工作,在替我们铺路。她不会选一个不靠谱的人来接手她的公司。”
他沉默了片刻。“你比程薇还信人。”
林晚没有回答。她走进屋里,念恩在客厅里玩积木。积木堆得很高,摇摇晃晃的,她小心翼翼地放上最后一块,然后退后两步,双手拍在一起,笑得眼睛弯弯的。看到林晚,她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小脑袋蹭着她的腰。
“姨,外婆的花,开了吗?”
林晚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念恩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葡萄,里面映着她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恩的头发。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开了。红红的,很多。”
念恩笑了。“那我要去看。”
林晚点头。“等天晴了,带你去。”
念恩转过身,跑回积木堆前,又开始搭新的。积木倒了,她不哭,一块一块地捡起来,重新搭。倒了再搭,搭了再倒。
晚上,雨停了。林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照在那些月季上,把红的照成一片银白,花的边缘模糊了,像浸在水里的墨,慢慢洇开。她手里握着那颗白色石子,凉凉的,很舒服。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湿气和月季的残香。花快谢了,新的一茬还没开。
她想起程薇,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死了再休息。”
她还没死,她不能休息。
手机亮了。是陈德利的消息:“林女士,程薇的那间公寓,我帮她退了。她的遗物,都寄给您了。您收到了吗?”
她回复:“收到了。那幅画挂在月季园里了。她看到了。”
陈德利没有再回。她知道他不会回。但她知道,他看到了。他替程薇处理了后事,替她清了房租,替她寄了遗物。他把程薇最后在这座城市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去了。但他抹不掉她心里的痕迹。
林晚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进月季园深处那间小屋。月亮照在屋顶上,铁皮泛着冷光。她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几缕月光,照在那幅画上。画里的花还是那样红,从山脚一直烧到河边。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程薇,你的路,我走了。你的梦,我也替你做了。你好好歇着。”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穿过窗缝,低低地呜咽着,像一个人在远方哭泣。
第三十八卷·生根
第三百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