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夜潮出海 (第2/2页)
*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出来了。这片海,就是我们以后翻身的地方!*
“行了,别鬼叫了。”
李沧海虽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这才刚开始。出了港,咱们就是没娘的孩子,全得靠自己了。哪怕是一个浪头,一块浮木,都可能要了咱们的命。”
他转头看向大壮:“大壮,把备用的帆升起来!咱们要赶时间,这点风力不够!咱们要在天亮前赶到鬼礁外围,那时候潮水正好,鱼群也最密集。”
“好嘞!”
大壮答应一声,立刻行动起来。那股子憋在心里的劲头化作了力量,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将那面更破更小的副帆升了起来。虽然破旧,但这面帆曾经在暴风雨中救过这艘船一次,它是备用伞,也是加速器。
两面帆吃住了风,船速顿时又快了几分。船头劈开海浪,发出“哗哗”的脆响,像是在奏响一曲激昂的战歌。
“二强,去船舱里看着罗盘!每隔两分钟报一次方位!别报错了,错了就是死!到了深海,没有参照物,罗盘就是咱们的眼睛!”
“沧河,你去盯着绞盘,那是咱们的命根子!起网的时候,要是绞盘卡住了,咱们就得用手拉,那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绝望了。”
李沧海有条不紊地分配着任务,将每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破浪号在夜色中破浪前行,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像是大海被撕裂的伤口,很快又愈合如初。
海浪越来越大。
出了港湾的庇护,深海区的涌浪像是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不断地向这艘孤零零的小船压过来。
船身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有时候被抛上浪尖,看着星空在头顶旋转;有时候又跌入谷底,四周全是黑压压的水墙。那种失重和超重交替的感觉,让初出茅庐的二强再也忍不住了。
“呕——”
他趴在船舷边,哇哇大吐起来。晚饭那点红薯面窝头和咸菜,甚至是胆汁,全都喂了鱼。那种翻江倒海的滋味,让他觉得自己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真丢人。*
二强一边吐,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用。可是那胃里的翻腾根本止不住,脑子里全是那些关于鬼礁的恐怖传说——水鬼拖腿,海怪吞船,进去就出不来的迷魂阵……
“没出息!”
李沧海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责怪。他知道,这是每一个出海人必经的磨炼。当年他自己第一次出海,吐得比这还惨,连站都站不起来。这种生理上的反应,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完全压住的。
“吐完了就给我站起来!海里的鱼不养闲人,也不养病人!你要是真想死,就直说,我不拦着你,但别死在我船上,晦气!你要是想活,想娶媳妇,想让你娘吃上肉,就给我把腰挺直了!”
李沧海的话虽然难听,但听在二强耳朵里,却像是一针强心剂。
*不能死。绝不能死。我还年轻,我还没娶媳妇,我不能死在这儿!大哥说得对,要想活得像个人样,就得遭这份罪!*
二强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那是被逼出来的狠劲。
“谁……谁想死了,老子还要娶媳妇呢!我要挣钱!我要吃肉!”
二强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像只喝醉了的鸭子,却死死地抓住了罗盘盒,“哥,方位正南偏东三度!没问题!咱们没跑偏!”
“好!”
李沧海满意地点了点头,“保持航向!前面就是‘乱流区’,那是鬼礁的外围屏障。大家都把招子放亮了,那是第一道鬼门关!”
所谓的“乱流区”,是因为海底地形突然变化,从平缓的泥沙底变成了起伏剧烈的礁石群,导致水流方向紊乱,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和暗流。
这种地方,对于渔船来说,就是噩梦。船只要是被卷进去,就会像陀螺一样打转,失去控制,甚至被掀翻。
如果是以前的李沧海,肯定不敢在这个时候闯乱流区。但现在的他,有着重生的记忆,有着对这片海域每一个细节的掌控。他知道,只有穿过这片乱流,才能到达那个避风的回水湾,那里才是真正的渔场。
*乱流区……这一世的李沧海,就是要在乱中取胜!富贵险中求,太平庸的地方哪有大鱼?*
“大壮,把舵!”
李沧海突然松开了手,对大壮喊道,“我要去船头!这乱流区水情复杂,光靠罗盘不行,我得看着点水纹!”
大壮二话不说,立刻冲过来接替了舵柄。他的力气大,在这颠簸的船面上站得像根桩子一样稳。
*大哥让我把舵,这就是信我。哪怕天塌下来,我也得把这舵给把住了!这是全家的命!*
李沧海则抓着缆绳,敏捷地爬上了船头。他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那是无数次风浪锻炼出来的平衡感。
他站在船首,任由冰冷的海水拍打在脸上。那咸涩的海水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在黑暗中,他似乎能“看”到水下那些疯狂旋转的漩涡,那些潜伏在深处的暗礁。他通过海面上泛起的白色泡沫的形状,通过水流撞击船身发出的声音,来判断水下的地形。
*避开了这个,还有那个。这就是闯关。每一关都是生死考验。*
“左满舵!”
李沧海突然大吼一声。
大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猛地将舵柄推向左边。
船身剧烈地向右倾斜,几乎与海面成了四十五度角。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倾斜了。
“轰——”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好在船只原本的航道上卷起,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如果是直行,此时船头已经被吸进去了,那是死亡螺旋。
*好险!*
大壮的心猛地一沉,手心里全是汗。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在船舷边擦肩而过的漩涡,那旋转的黑洞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回舵!快!”
李沧海再次吼道。
大壮用力回拉,船身在惊涛骇浪中划过一道惊险的弧线,堪堪避开了那个漩涡的边缘,冲出了乱流区。
“呼——”
李沧河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里全是汗,双腿发软。他看着站在船头的大哥,那个背影在风浪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
*大哥……他真的就像是有神眼一样。他怎么知道那里有漩涡?这简直就是神迹!*
“哥!前面……前面好像有雾!”二强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比刚才更恐慌。
李沧海抬起头,只见前方海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浓重的白雾。那雾气像是一堵厚实的墙,将前路彻底封死。雾气翻滚着,像是有生命一般向他们涌来。
鬼礁,到了。
传说中,鬼礁常年被大雾笼罩,那雾气里带着腥味,还能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那是渔民们谈之色变的地方。
“别慌!那是暖流和寒流交汇形成的海雾!”
李沧海大声解释道,试图驱散众人心中的恐惧,也是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那意味着咱们找对地方了!鱼群就在这雾里面!这说明那里的水温适合大黄鱼产卵!”
他跳回驾驶台,从怀里掏出那块被体温捂热的怀表看了一眼。那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虽然表盘有划痕,但依然走得精准。
凌晨两点半。
正是潮水最急的时候,也是鱼群最活跃的时候。大黄鱼有趋光性和趋音性,但也因为胆小,喜欢在浑浊且安静的环境里活动。这层雾,既是死亡的帷幕,也是天然的保护伞。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李沧海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大黄鱼的生活习性。这种珍贵的石首鱼科鱼类,最喜欢在春季洄游到近海岩礁区产卵。鬼礁这里地形复杂,多沟壑和洞穴,海底布满了贝类和甲壳类生物,这正是大黄鱼最爱的美食天堂。而且这里的暗礁能阻挡强流,形成缓水区,是它们休息和繁衍的绝佳场所。
这一网下去,捞的不仅仅是鱼,是李家翻身的本钱。
“兄弟们,把招子给我放亮了!咱们已经到了鬼门关门口了。是进去抓金子,还是被鬼门关夹死,就看这一把了!”
李沧海扫视着三个面露惧色的兄弟,眼中燃起熊熊的烈火。那是对财富的渴望,也是对尊严的渴求。
“咱们李家,被人欺负了这么多年,今天,咱们就在这片死地里,把咱们李家的脊梁骨给挺直了!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看,咱们李家不是孬种!”
“大壮,给我把稳了!别管这雾多浓,冲过去!二强,报方位!哪怕看不见,也要给我听出个方位来!沧河,准备起网机!那是咱们的印钞机!”
“是!”
三个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还带着颤抖,但那股子求生的欲望,那股子男人的血性,已经彻底爆发了出来。贫穷和屈辱,有时候比鬼神更可怕。
破浪号像是一头勇敢的海狼,迎着那漫天的迷雾和巨浪,一头扎进了那片被称为死亡禁地的鬼礁海域。
船身剧烈地震颤着,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嘎吱声。
那是生与死的摩擦。
也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
李沧海紧紧地握着舵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李沧海这条命,既然捡回来了,就绝不会再轻易交出去!那些金灿灿的大黄鱼,已经在向我招手了!*
“鬼礁……老子来了!把你们的金子都给我吐出来!”
黑暗中,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