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异乡的月光 (第1/2页)
吴归剥下了狡的皮毛。
《山海经》中记载过,狡的皮毛可以使人免受孽毒侵袭,不受风灾之害,风灾倒好解释,狡的皮毛确实浓密又厚实,只是这孽毒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但狡淡金色的神血告诉他,他杀死的这头凶兽位格不低,而位格不低的凶兽,大都满身是宝。
《山海经》中记载,狡其实是一种瑞兽,出现在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会大丰收,但它很显然是要吃人的,所以它死在了归的剑下。
吴归叹了口气,这么大一头豹子,自己虽然可以背起来,但他接下来还要赶路,背着这么大一具尸体,手上还要拿着一颗新鲜的头颅,也是很麻烦的事情。吴归剑术奇绝,可他是怕麻烦的,尤其讨厌杀了人或野兽之后带来的麻烦,现在,麻烦就摆在自己的面前了。
方才那道暴烈的剑光如热刀黄油般切开了狡的大动脉,倒是省得放血了,吴归低头看了眼先前被自己用火濯洗过的剑,现在因为剥皮又染上了些新血。
吴归又一次沉痛的叹了口气,一剑枭首很帅,不染纤尘很帅,横剑直面山海很帅,但清理战场不帅,洗衣服很麻烦,所以吴归一般不喜欢动剑,他会觉得很烦。他烦躁地挠了挠脑袋,然后发现自己身上也沾上了敌人的血。
又要洗澡了,洗澡真的很麻烦啊……他绝望的闭紧了双眼。
他切下狡的尾巴,用它充作绳子捆扎好皮毛,又割下狡身上最细嫩鲜美的几块肉,他无措的在四处看了看,没能发现装肉的容器,于是他再次哀叹出声,自己除了剑以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用。
最后,还是树林中的大树叶子解决了这个问题,吴归没能认出来这树的名字,但树叶真的很大,一片叶子能顶得上一个成年男性的脑袋那么大,他将里脊肉放进树叶子里包好,又俯身将狡的皮毛背起,想必有这种凶兽的尸骨震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不自量力的凶兽再对他的身体感兴趣了。
他向着涛涛水声的方向走去,时不时抬头看眼太阳确定自己所在的方位,所幸他没有走错方向,水声稳定的逐渐增大。他心中渐定,直到自己没有走错方位,为了能早些遇见同族,友善的,可以交流信息与资源的同族,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等到他走出深林时,月牙已在天边露出一牙小角,初入此地见到这里的月亮时,吴归几乎惊掉了下巴,这分明应当是只在梦中出现的场景,一轮圆月自天之西垂升起,笼罩半壁夜空,静谧的银白色月光如雾如纱的笼罩了天地,吴归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做过的梦,梦里有浮游婉转的巨鲸与淡云般飘飞的白马,也许在这方世界,自己真的有机会看见梦中的奇景。
——说实话,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穿越了时间,还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和前世处处都不一样,前世也有神秘侧的能力,自己也在神秘侧和古代武术世家联盟,简称古武中有着崇高的地位,但这具身体上过度旺盛的精力与深厚到无边无际的修为,还是让他感到诧异,时常深受震惊。
现在的自己,如果回到前世的世界,恐怕会被人当成真正的仙人给供奉起来吧。
收敛发散的心神,吴归发现,自己的面前,是一条浩荡的大河,在自己还无边无际的玄想时,月亮已攀上中天,河水涛涛,在月光的晕染下如同一条流银,极目远眺,这条不知名讳的大河之上是一道深谷,这条在月光下烂银也似的江流,就是从那深谷中奔涌出来的。
这条江流像劈断天地的巨斧,硬生生在群山莽苍之中凿穿条生路出来,凿穿这苍莽连绵的群山需要多少时间?在这人迹罕至,人烟全无的地方,有谁见证了它沉默而雄浑的努力?可凡人譬如尘灰的生命,在这样伟大而寂寞的孤独面前又算得上什么呢?
吴归燃起捧篝火,将割下的肉用江水洗净,包上树叶,裹上河泥扔到火里煨着,走了一天路,是该吃些东西的。他坐在江边吹着江风想着前尘往事。突然,有些想家了,可这群山万壑之中连点人烟都寻不见,自己又谈何能回到那遥远的故乡?况且,他真的还回得去吗?
他望向眼前沉默奔流着的江水,月色被高天的长云遮过半拉,半黑半白的它构成了另一重意义上的太极图。它凿穿群山的努力无人知晓,可它的努力也无需见证,并不需要一个名为“吴归”的个体看见它的存在。
吴归站起身来,再次从怀中抽出剑来,来到这里已有数日,在最初的惊疑不定和惶恐不安过去后,自己一身剑道修为尚且存身,对他就是最大不过的安慰。独处异乡,迥异的风景和完全混淆的时间让他失却了自身的定位,摆脱了生存问题的他在此时此刻于异乡之中首次感受到了,孤独。
他对这种感受并不陌生,自幼父母死于仇家谋杀,过了相当一段长时间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生活的他,在填饱肚子后也会缩紧双臂,望着窗外一轮静美的明月愣怔出神,心中泛起些寒苦的酸涩与空荡荡的回声,彼时尚且年幼的他并不知道,这种感受,叫孤独。
但他现在懂了,或者,在真正懂事之后,展露剑道才华,被古武世家发掘,历经众多肮脏的变故与不怀好意的审视打量权衡利弊,还有那些傲慢挑剔的老头子与没吃过苦的同龄人的嫉妒歧视之后,他就已经彻底懂了。
哪怕后来他身处高位,查破过些惊心动魄的案子,揭露出盘根错节隐晦幽深的阴谋,甚至直面,并杀死过垂死且疯癫的神明。被艳羡、欢呼、真正的器重和赏识擢升至高位,身边也开始有了些可以信靠的同伴,但他深知,自己性格的底色从来没有变过,依然是那寒凉且枯寂的味道,依然是独行夜路,直面风雪的赶路人。
倘若有朝一日,需要他用自己的生命做到些事情,保护一些人,他是决不会顾惜己身的,在他眼中,他人的牺牲断不可容忍,自己的牺牲则另当别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柄锋利到足以弑神的剑,倘若心志不坚理想不决,会变成什么可怖的怪物,他在成年时就已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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