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裂痕 (第2/2页)
这是一个意外。一个绝不该出现的、巨大的意外。
缝隙的存在,意味着囚禁她的这层“壳”,出现了一道裂痕。虽然依旧逃不出去,但能看到、听到、甚至……接触到更多。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王婆子很快就会上报,这门很快会被修好,甚至可能因此引来更多的查看和戒备。
她必须做点什么。就在现在。
王婆子还在门外低声咒骂着摆弄,翠儿已经不耐烦地催促:“算了算了,先拿东西挡一下,回头让管事找人来修。我可得走了,夫人还等着回话呢!”
“是是是,姑娘先请。”王婆子忙不迭地应着。
一阵窸窣声,似乎是王婆子扯了把旁边的枯草,胡乱塞向那道缝隙。脚步声响起,两人一前一后,匆匆离开了。
青瑶没有立刻动。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又仔细倾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周围重新只剩下寒风穿过破败庭院的呜咽,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投向那道缝隙。
枯草被塞得并不严实,稀疏地堵在那里,依然留有不少空隙。光线和冷风,就从那些空隙里钻进来。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轻缓、更谨慎的动作,挪到门边。她没有试图去碰那些枯草,而是将眼睛贴近一道稍宽的空隙,向外望去。
视野骤然开阔了许多。
她看到了更大一片泥泞的院子,看到了更远处一截倒塌的、生满苔藓的矮墙,看到了墙角那丛铜钱草在灰白天光下舒展的叶片,甚至看到了对面厢房紧闭的、油漆剥落的窗户。
这是一个被遗忘的、荒芜的角落。但此刻,在她眼中,不啻于一片新天地。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但立刻被压下。目光快速扫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放过任何细节。
墙角除了铜钱草,还有几丛她之前没看清的、半枯的蒿草。倒塌的矮墙缝隙里,似乎有深色的、块状的东西,像是碎砖或瓦砾。更远处,庭院的排水沟旁……
她的目光凝住了。
在那略高于地面的排水沟边缘,潮湿的泥土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指甲盖大小、不规则的东西。
那是……一块碎陶片?还是……?
距离比之前捡铜片要远,手臂绝对够不着。但它的位置,正在排水沟旁,如果下雨,或许会被冲刷移动……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人声和工具箱碰撞的哐当声,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修门的人来了。
青瑶心头一凛,立刻将眼睛从缝隙处移开,迅速退回到墙角阴影里,恢复成之前那副奄奄一息、对外界毫无知觉的模样。只是,在垂下眼眸的瞬间,她将排水沟旁那点暗红的位置,死死记在了心里。
门外很快响起了工匠的说话声、敲打声、更换木料的吱嘎声。动静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一切声响平息,新的、更粗重的插销被装上,小窗被彻底修复如初,甚至关合时比之前更加严密牢固,再也透不进一丝风、一道光时,囚室重新陷入了熟悉的、完整的黑暗与死寂。
青瑶靠在墙角,在绝对的寂静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没有丝毫因为缝隙被修复而带来的失望,反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一丝极冷、极锐的光。
门被修好了,囚笼看似恢复了原状。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短暂的裂隙,让她看到了更多。排水沟旁那点暗红,像一枚无声的烙印,刻进了她的脑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出现在那里,就是一个“不同”,一个“变量”。
而在这潭绝望的死水里,任何一点“不同”和“变量”,都可能是生机。
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安静。
“看到了吗?”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不是对孩子,更像是对自己,“壳,不是铁板一块。”
裂缝会出现。只要出现,就有可能变得更大。
而她,会耐心等待,并准备好抓住下一次机会。
窗外,似乎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