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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晚枝原本心烦意乱,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却在掠过那两人时,倏地顿住了。
  
  她只依稀听见“游学”“拜师”……
  
  应当是两个求着搭船的落魄书生。
  
  灰扑扑的人群里,两人长身玉立,虽说发型看着狼狈,但分外显眼。
  
  一热一冷。
  
  年轻书生眉眼间散发着尚未被磋磨的少年英气,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刀,正与船家说着什么,看着性子略急躁。
  
  但真正让她停住脚的是他旁边那位。
  
  那清冷书生大约年长几分,看上去更加沉稳,并未与船家逞口舌之快。
  
  肩头随意搭了件素白纱质披肩,半遮着面——江风一过,那薄纱便贴着身形流曳,清清楚楚勾勒出底下宽直的肩膀,紧窄的腰线。
  
  明明是最简素不过的打扮,甚至有些寒酸,可穿在他身上,偏就生出一股清冷孤直的味道。
  
  侧脸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过,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是极淡的颜色,此刻正微抿着,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最要命的是那股气度。
  
  殷晚枝心口重重一跳。
  
  ——简直像是照着宋昱之最清俊出尘那副模样刻出来的。
  
  不,甚至更胜一筹。
  
  宋昱之是病中弱柳,风姿清逸却易折;眼前这人,却像雪岭孤松,骨子里透着凛冽的韧劲与……贵气。
  
  是的,贵气。
  
  她面上多了点喜色,用团扇虚虚一指:“看见了吗?”
  
  青杏惊愕转目,从她的视角看去只能看见那要黑又壮的老船工。
  
  两眼一黑,这还不如上午看的那几个呢。
  
  “娘、娘子……”她忐忑的翻出小册子,企图劝说一下,“名单上还有一百多候选呢……”
  
  殷晚枝盯着那截在暮色里愈发显得冷白的脖颈,目光下滑,落在他窄韧的腰身,修长的腿……这个品相,睡倒也不委屈。
  
  一锤定音。
  
  “就是他了。”她截断她的话,舌尖无意识轻抵齿尖,补充道,“是那个披着披肩的。”
  
  肩宽腰细,看着就劲大,好生养。
  
  -
  
  码头东隅。
  
  沈珏对着船家远去的背影狠狠龇牙:“呸!狗眼看人低!想小爷我在京城——”
  
  向来在京城横惯了的沈小将军,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吃瘪。
  
  见一旁的景珩不做声。
  
  忙凑近压低声:“……太子表哥,你在看什么?”
  
  景珩目光从那船只上“宋”的旗帜撤下来。
  
  刚才那边似乎有道极为强烈的视线。
  
  像用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剥了一遍,让人不适。
  
  只是他才看过去,那道视线就消失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声音冷淡。
  
  沈珏泄气地拍打胳膊上肆虐的蚊子,嘴里嘟囔:“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连湖州的蚊子都格外骁勇。”
  
  想起上午遭遇,他更是心有余悸。
  
  那时也是寻船,一位脂粉浓重的船娘“热心”相邀,谁料上了船才知是条专做腌臜生意的花艇。
  
  景珩因着谨慎,并未中招,沈珏就没那么幸运了,那徐娘半老的鸨母见他年纪小,差点对着他上下其手,眼神黏腻得能拉丝,惊得沈珏差点拔刀。
  
  好一番鸡飞狗跳,赔光了仅剩的几钱碎银,才狼狈脱身。
  
  眼下日头西斜,若再寻不到船南下,又得在这鱼龙混杂的码头多耗一日。
  
  靖王爪牙追踪甚紧,每一刻都危险。
  
  沈珏凑过去被蚊子折磨疯了:“实在不行,动用您的私令,调湖州府……”
  
  “再等等。”景珩冷声打断。
  
  私令一出,踪迹便明,暗查即成明访,许多线索怕要立刻断掉。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朝他们走来:“两位公子安好。方才见二位似在寻船,咱们船上正缺一位能写会算的账房先生,兼做些夜间看顾货物的轻省活计,不知二位可愿屈就?”
  
  又是招工?
  
  沈珏瞬间警惕,干笑一声,抢道:“这位姐姐,我兄弟二人虽读过几本书,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算账也只略通皮毛,怕是担不起看顾重任,反误了主家行程。”
  
  青杏原本来之前还有些忐忑,远远看清这两人长相后才松了口气,她笑道:“公子过谦了,我看两位公子气度沉稳,定是细心妥帖之人。至于夜间看顾,不过是防些小毛贼,寻常健壮男子巡一巡便可,工钱嘛……”她略作思忖,“一月五两银子,食宿全包,如何?”
  
  五两!
  
  沈珏眼皮微跳,下意识瞥向景珩。
  
  他们现在浑身上下凑不出二两碎银。
  
  景珩面色沉静,目光掠过青杏,投向不远处那艘中等货船。
  
  甲板上堆着布匹药材箱笼,井然有序,是寻常商贾人家模样。
  
  最后,他视线落在船舱口——那里静静立着一位头戴帷帽、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身段窈窕,帷帽垂下的薄纱及胸。
  
  方才那道目光……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这人从一开始就在关注他们。
  
  “不知贵主家是?”景珩开口,声线清冽平稳。
  
  “我家娘子是徽州人氏,此次是运送些先夫生前经营的货物回乡。”青杏按吩咐答道,“娘子心善,见二位公子似是寻船不易,故有此一问。若是不便,也无妨的。”
  
  运送先夫生前货物回乡?
  
  景珩沉吟。
  
  这船南下,正合他们去雍州的方向,扮作账房混迹商船,确是极好的隐蔽。
  
  “还不知二位公子高姓大名,欲往何处?”青杏适时又问。
  
  “在下姓萧,名行止。”景珩用了母姓化名,“这是舍弟,萧子安。我二人原欲南下雍州游学。”
  
  “雍州?”青杏笑意加深,“巧了,我们必经雍州水道,二位公子可愿一试?娘子说了,若是账目清楚,人又妥当,便是长雇也可。”
  
  景珩心中迅速权衡。
  
  风险固然有,但眼下这或许是南下最快且最不惹眼的途径。
  
  他略一颔首,端的是读书人温文守礼的模样:“既蒙娘子不弃,路径又顺,我兄弟二人便厚颜叨扰了。”
  
  青杏喜道:“公子客气了,请随我来,我去回禀娘子。”
  
  看着景珩和沈珏跟着青杏走向那艘货船,沈珏用气声飞快嘀咕:“表哥,我咋心里头……直打鼓呢?这新寡的娘子招工,怎么专挑咱俩这样貌的?”
  
  景珩目视前方,步履从容,只从唇边逸出低沉清晰的几个字:“见机行事。”
  
  “那万一……那娘子要是也跟上午那个似的,动手动脚……”沈珏挤眉弄眼。
  
  景珩脚步未停,却莫名想到方才那倒窥伺的目光,眸光不由沉了沉:“即便敢,也得有命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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